洛亞感到很困惑。
面前木樁綁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全身髒污四肢遍布傷口,穿著代表罪人的囚服,即使他手無寸鐵,卻被數把銳利武器,還有飽含厭惡的眼神跟言語敵視著。
「大人請過目,這是罪孽之子的罪狀。」
一名留著八字鬍的守衛,恭敬遞出他所謂的罪狀,洛亞看著被迫站上審判臺的孩子,另一邊手上則是快垂到地上的罪狀,一種荒謬感油然而生。
他們說他手段兇殘,統領著一群惡徒?
但在洛亞看來,眼前只是個不過十歲的孩子,因為營養不良看起來很瘦小。而且就算他真的是個罪犯,洛亞翻了翻幾乎不重樣的罪狀書,他的困惑更深了,這犯案的速度跟效率也太驚人?
「你偷東西?」洛亞決定姑且詢問一下。
「恩,因為我跟同伴肚子餓,半夜翻牆到村長家,我們只偷了倉庫裡的麵包跟水。」那位罪孽之子的聲音沙啞,講話有些吃力,似乎很久沒有喝水了。
對方毫不避諱自己的罪刑,甚至描述犯案經過,那對棕色雙眼沒有絲毫迴避,然而長年的經驗告訴自己,那絕不是罪犯的眼神,洛亞挑眉接著問。
「上面還說你放火燒鐵匠鋪,讓他們一家三口被燒死。」
「不是我,我跟鐵匠沒有仇恨,也沒有傷害他的理由,八成是那邊的守衛辦事不利,又害怕被人說抓不到兇手,所以才嫁禍給我。」
「胡說!對領主大人說謊可是重罪!」嗓門很大的守衛正要反駁,被洛亞伸手制止。
「那殺人呢,你真的殺了一名旅行商人?」
「人確實是我殺的,因為飢荒我們都很餓,他表面上是善心的商人,卻在免費分送的食物裡下藥,把我的同伴迷昏後賣掉。」
「你有證據嗎!證明他下藥拐賣的證據!」
「我親眼看到他跟奴隸商人交易,我的雙眼就是證據。」罪孽之子只是平靜的陳訴著,「同伴已經被賣到其他城市救不回來,所以我親手割斷他的喉嚨,作為我的復仇。」
「片面之詞不能當證據!大人您聽,他用刀子割了無辜之人的喉嚨,而且還狂傲的不知反省,真是太殘忍了!」守衛義正嚴詞的話語,得到在場其他人的支持,這讓他更熱血了,但洛亞卻揉著耳朵抱怨。
「啊,這個事情好麻煩,還有你講話的聲音好吵。」
「大人?!」守衛錯愕的張大嘴。
「抱歉、抱歉,我不小心就說出來了。」
用手搔了搔下巴的鬍渣,這是洛亞煩躁時的習慣動作,本來進行例行的外出征戰,路過城鎮時聽聞這裡有個災禍,這個小孩也確實狡詐,出動追蹤手花了三天才追捕到。如果不是自己出手,憑這個城鎮嗓門比刀劍厲害的守衛,恐怕拿這個小孩沒轍。
而洛亞原本只是順手幫子民解決麻煩,沒想到反而給自己惹了個麻煩,正當他努力思考該怎麼收場時,旁邊守衛還在責罵著,看他給一個不到胸口高度的小孩,那拼命潑著髒水的模樣,讓洛亞莫名不悅。
「他破壞這個城鎮的和諧,一定是邪惡的惡魔!我請求大人主持公道!」
「你是在說他是一位惡魔嗎?」洛亞語氣突然嚴肅起來,「我殺了至少一百個惡魔,還拔惡魔貴族的角作為戰利品,你比我更了解惡魔?」
「不是的,您是總督洛亞,千星城的英雄,偉大的魔角獵人,我沒有冒犯您的意思。」守衛趕緊低頭表示歉意。
「你們聽好了,他不是惡魔,只是個孩子。」洛亞特別提高聲音。
被冠上惡魔之名或是指認為惡魔的爪牙,都是很嚴重的指控,當事人會被給予最嚴厲的責罰,通常的下場是拷問之後被火焚燒,確保被徹底淨化。
但即使被嫁禍罪名,甚至被誣陷為惡魔的一員,那位身處惡毒言語跟唾棄咒罵,所有人痛恨的漩渦中心,被人稱為罪孽之子的孤兒,卻平淡的彷彿置身事外,因為他明白這場審判只是走個過場。
「律法給予不了我的公道,我自己爭取,即使那是讓一個人的血流盡,但我會為我的行為負責。」與其說是屈服,孤兒不如說是看開了一切,「大叔,我不會怨恨你,做你該做的。」
沒想到一個孩子,反而比惡魔更難處理呢,洛亞更頭疼的搔著下巴,他發現孤兒昂著頭,坦然面對自己命運的模樣,在恍惚之間,跟熟悉的影子有幾分重疊。最後洛亞嘆了口氣,他做出了決定。
「首先,我年紀沒那麼大,我甚至還沒娶老婆,之後不准再叫我大叔。」
「之後?」孤兒困惑的重複。
「還有,我有一座很漂亮的城,夜晚的景色特別漂亮,像是一千顆星星同時閃耀。」洛亞隨手丟掉罪狀書,親自為孤兒鬆綁,「你確實犯了罪,你要為之前的行為贖罪才行。」
「你要我幹嘛?」孤兒的疑惑很快轉為警戒,懷疑眼前的領主老爺有特殊癖好。
「表情別那麼失禮,作為贖罪,我命令你今後跟在我的身邊,成為我的養子。」
「大人這樣太亂來了,他可是罪孽之子!」守衛立刻出言反對。
「本大人已經決定了,我有王族賜給我的權力,我可是很努力打很多仗,才得到這個權力的!」
出乎意料的,洛亞只是雙手插腰,任性又強硬的下了決定,不同於傻眼的守衛,領主的護衛們都笑嘻嘻的,不意外自己追隨之人的決定。
「即使知道我真的殺人,但你還是願意相信我,甚至給我活下來的機會?」孤兒疑惑的確認。
「對,我的直覺相信你。」
「你都這樣亂來?」孤兒忍不住再次確認。
「我的做事方式你很快就會熟悉,對於不公當然要挺身而出,但以後身為我的養子,你要有點技巧才行。」洛亞對身邊的手下點頭示意,那是位臉上塗著油彩,看起來溫和的中年男子。
「是的大人,我會徹查這份罪狀書上的每個案件,特別是時間重複,以及不合常理的那些,不會允許您的養子背負莫須有的罪名。」
中年男子語氣溫和,但用字卻很刁鑽,讓守衛臉色鐵青,只有孤兒看著被鬆開的雙手,滿臉的不可置信,這位領主就像兒戲一般,隨著心情在處理事情。
「還有一件事,之後不要再隨便割別人喉嚨了。」
「那用刺的?」孤兒呆呆的反問,腦子已經有點跟不上。
「刺的當然也不行,我說過要有技巧,不能依靠蠻力,我會慢慢教你的。」
「我還是不明白,你要我做什麼?」
看自己剛收養的養子一臉懷疑人生的模樣,洛亞從口袋拿出一顆糖,將它遞給了孩子。
「我也是第一次養孩子,我們一起邊走邊想,總之你先試著從真正做個孩子開始吧。」
帶著滿腹的疑惑,孤兒伸手要接過糖果時,突然視線模糊,太長時間滴水未進,又突然活下來感到鬆懈,身體因為虛弱而一陣暈眩。
—
「太傻眼了,你該不會嚇到要昏倒了吧!」
這種感覺很多年沒有了,萊茵有幾秒陷入過去的回憶。
那是她很珍視來自童年的寶貴回憶,不過已經好幾年沒有想起,可能是眼前這個流氓的嗓門,居然跟當年意圖嫁禍自己的守衛有幾分像,所以讓記憶跟現實短暫重疊。
時間回到現在,萊茵所在的這個城市很繁華,但在少有人經過的邊緣街道,故障的路燈忽明忽暗,電子招牌閃爍著特殊服務的廣告,氣氛寂靜的有些提心吊膽。
因為在這裡,不只光線連法治都若有似無,像是在驗證這邊的治安差,兩名穿著鮮豔的流氓,繼續圍著萊茵不停嘲弄著。
「仔細看好像是個女的,剛好剪成短髮而已,長得還不錯。」
「哈哈,剛好我們晚上沒人陪,去唱歌還是喝一杯,然後再做些好玩的事?」
那些污言穢語,還有不時發出的嘻笑聲,就像草原上竊笑的鬣狗,但當事人萊茵沒有生氣,反而有點懷念。
因為故作凶狠的流氓,讓萊茵有種回老家的感覺,以前她也是故意被追打到暗巷,得意的流氓以為勝券在握,殊不知毫無退路的是他們。
「只要乖乖陪我們玩到早上,我就原諒妳多管閒事,妳不想受傷對吧。」為首的流氓抓住萊茵的領口,低聲威脅著。
「還真是一樣啊,你們總是錯估。」
任由對方抓著領口,可是萊茵本來陰鬱而冷漠的雙眼,悄悄有了一些變化。
「錯估?」
「錯估彼此之間的差距。」
在養父細心栽培下,那頭人人懼怕的罪孽之子,本來已經被馴服,溫馴靜臥好幾年,不再濫用暴力的凶獸,終於有機會笑著露出利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