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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人仲湮》6-如意(上)
聽著姜凝湮尊敬而疏離的話語,洛枚邦心中一陣苦澀,她是以如今的將軍身分向太子行禮,而非當年的清冷少女向少年行禮。
 洛枚邦吸了口氣,笑道:
 「阿凝,真是許久未見著你了,不如,到本殿宮裡坐坐,敘敘舊?」
 姜凝湮輕輕搖頭。
 「殿下,還是別了罷。末將適才剛從婉心殿出來,到時又去了殿下宮中,要是被人知道了,他們又會編造出怎樣子虛烏有的謠言來構陷殿下?」
 洛枚邦劍眉皺起,深邃的黑眸中閃過一絲陰鷙。
 優嬪那不安份的蠢女人。
 他有些失望地道:
 「好罷……」
 姜凝湮嗓音一如當年的清澈悅耳,但卻是以不同的心境和角色說的:
 「殿下可還有事麼?」
 洛枚邦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阿凝是真的將她當成了他的臣子,將他當成了她的君王。
 「沒了。」
 姜凝湮微微頷首,行禮道:
 「末將告退。」
 女子旋過身去,嘆了口氣,她並未忽略少年眼中轉瞬即逝的陰狠,在慾望和權勢的蒙蔽誘惑下,洛枚邦早已不是當年那溫和無措的少年。
 凝視著心上人淡漠的背影漸行漸遠,洛枚邦的心宛若被失落齧咬著,細密難耐的疼。
 他與她之間像是隔著一道無法越過、由身份地位築起的透明牆。
 倆倆相望,倆倆相忘。
 「殿下。」
 沉穩的男音響起,卻是貼身侍衛歌沚在身後喚著他,洛枚邦充耳不聞,仍舊怔怔地凝望著前方,盼望那道令他魂牽夢縈的水藍色身影會從雨幕盡頭旋身回來,但終究只是少年的一廂情願。
 洛枚邦緊攥著拳,忽然問道:
 「阿凝她,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歌沚愣了下,答道:
 「屬下不敢妄自揣測,但屬下從未聽聞姜將軍與誰來往過密。」
 洛枚邦鬆了口氣,但心房卻被更多的苦澀與茫然所占據,若阿凝無心於任何人,那麼是否從未對他有情?他們這一世,真的注定只能是國君人臣麼?
 洛枚邦僵硬地轉身,如同一具失去神識的空殼,彷彿那名冷峻淡漠的絕麗女子離去時也將他的靈魂一併奪走了。
 少年喃喃低語道:
「罷了……」
 年少時那段青澀懵懂卻純粹美好的拳拳之情,終究,是回不來了……
 「玄琴姐姐?」
 召容見玄琴蹙著眉發呆,疑惑地喚道。
 玄琴恍然回神,纖白的食指輕抵著柔軟細膩的面頰,思索著道:
 「我適才說到了哪兒?」
 召容無奈地道:
 「玄琴姐姐,你說到莘王領兵援助就停下了。」
 玄琴啊的一聲,吐了吐丁香舌,微笑道:
 「抱歉,那我繼續說罷!」

 洛韸凱揮鞭疾馳,馬蹄揚起潔白雪花,強勁的凜冽北風颳得人生疼,彷彿吹凍了血脈和骨髓,但他不敢停,濃眉大眼的俊臉滿是焦急,他深知若鳳介城淪陷,南疆的防線將會破開一個大口子,妘氏的軍隊便能長驅直入。
 太叔婭立於城牆上,望著城樓下烏央央的妘氏軍隊和遠方蒼茫的雪地,剔透如黑水晶的眼眸帶著一絲擔憂和心疼,姜孟崑走到她身旁,嘆息著道:
 「也不知凝湮成了沒。」
 冷豔女子的嗓音平靜如水,卻堅定無比。
 「會的。」
 忽見西北方黃沙滾滾,伴隨著震天的吶喊聲與如雷的戰鼓聲,待看清那面伏蘭軍的旌旗,太叔婭心中一喜,低聲道:
 「來了。」
 姜孟崑霍然轉身,灰瞳凌厲至極,周身肅殺之氣湧動,高聲喝道:
 「傳令下去,援軍已至,開門迎敵!」
 姜家軍士氣大振,姜梓璋與妹妹對望一眼,都在對方眸中看到了喜悅與堅毅。
 城門緩緩打開,姜孟崑與太叔婭分領二軍衝殺而出,妘氏軍隊受到姜家軍和伏蘭軍的夾擊,很快便落於下風,士兵自亂陣腳,互相踐踏,死傷不計其數。
 日光杲杲,纁色在魚肚白的天空暈染開來,溫暖的陽光落在眾人身上,本該是充滿了希望與溫馨,但此刻的干戈相對,一聲高過一聲的慘叫哀嚎卻生生將這理所當然的幸福感殘忍抹殺,濃厚的血腥氣味宛若實質,狡詐的鑽入人的鼻腔裡,刺激著深藏心底暗隅,人性中最原始、最可怖的狠虐與變態。
 姜隱月縱馬舞開手裡一桿銀槍,寒光吞吐開闔,熱血飛濺橫流,血色落入眼裡,視野登時被一片猙獰的猩紅覆蓋,她抹去臉上鮮血,卻忽然見到前方不遠處,一抹高瘦的女子身影重傷倒下,少女那雙淺棕色的杏眼倏地瞠圓。
 不會的……
 「娘!」
 金色的晨光穿透窗花,落在臥榻少女一張毫無血色的蒼白俏臉上,她似乎感受到了溫暖,被握在哥哥掌中的纖纖玉指輕輕顫了顫,姜梓璋立刻察覺,抬頭望去,正好對上了姜凝湮一雙迷濛虛弱的灰眸,少女乾裂的嘴脣微微翕動,嗓音沙啞而無力:
 「鳳介城……守住了麼?」
 姜梓璋點頭,握著少女冰涼素手的大掌緊了些,肯定的道:
 「守住了,凝湮,守住了……」
 他垂下頭,聲音漸弱至無聲,姜凝湮心中隱隱有著不祥的預感,灰眸微側,見到姜隱月哭累了,伏在榻邊沉沉睡去,嘴中還不停地輕聲呢喃:
 「姐姐……娘親……爹爹……回來……」
 姜凝湮眸中閃過一抹心疼,柔聲道:
 「月兒。」
 姜隱月猛地驚醒,見到數日昏迷不醒的姐姐正溫柔地望著自己,姜隱月櫻脣顫抖,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驚懼和悲痛,哇的一聲,像在練武場時與姐姐玩耍那般撲到了姜凝湮懷裡,嚎啕大哭了起來。
 姜凝湮想抬手輕撫妹妹的秀髮,卻無法,周身的氣力彷彿在那場突圍戰中被消磨殆盡,姜隱月抽抽噎噎地道:
 「姐姐,太好了……月兒好怕……好怕姐姐跟爹娘一樣,都醒不過來了!」
 少女哽咽的話語彷彿驚雷炸響於姜凝湮耳畔,她灰眸微瞠,微弱的聲音帶著不可置信:
 「月兒,你說爹娘……怎麼了?」
 姜隱月纖瘦的身子一僵,紅著雙眼直起身來,沉默不語。
 姜凝湮一顆心不斷下沉,再次問道:
 「告訴我,爹娘他們怎麼了?」
 姜梓璋深深吸了口氣,沉痛地道:
 「凝湮,爹和娘,殉國了……」
 少女瞳仁驟縮,銀灰的眼眸頓失焦距,內心彷彿遭千刀萬剮,心中的劇痛連她呼吸的力量都要殘忍奪去,令她透不過氣來。
 姜凝湮不顧隱隱作疼的傷口,強行坐起身,胸口宛若被利刃劃過,疼得她嬌弱的身軀微微一顫,姜梓璋心中一揪,趕緊要她躺下靜養,姜凝湮堅決不肯,眸光愀然,從脣齒間擠出一句浸潤於悲憤中的話語:
 「為什麼?」
 她問的是父母的死因,亦是在質問自己,為何終是沒能挽回至親的悲劇?
 姜梓璋將手放上少女瘦削的肩膀,沉重的說道:
 「娘因重傷倒下,爹拼死護住娘的身軀,待我們找到時,爹和娘,已然沒了氣息……」
 姜凝湮緊緊地揪住羅衾,身上深可見骨的箭傷卻比不得心尖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她吃力地掀開被子,姜隱月連忙阻止姐姐,嗓音滿是哀求與無助:
 「姐姐,不要……」
 姜凝湮虛弱的嗓音透著執著。
 「我要見爹娘一面。」
 未著羅襪的雪膩玉足落上冰冷的地,姜凝湮竭力撐著床緣站起,但傷重病沉的身體早已不堪負荷,才跨出一步,便猶如踏在刀鋒上,劇痛入心,青白的脣角溢出殷紅的鮮血,足下一軟,跪了下去,姜梓璋一驚,彎身跪下,扶住少女雙肩,姜凝湮痛苦地揪住心口,灰眸輕闔,顫聲道:
 「對不起……」
 姜隱月跪在姐姐身前,心疼的握住姐姐冰冷的素手,柔聲道:
 「姐姐,這不是你的錯,你為了這場戰爭,已經付出了太多。」
 抬首望進少女一對溫柔似水的淺棕色杏眼,姜凝湮終於無法再故作堅強,緊繃的背脊一鬆,癱軟在哥哥懷裡,纖瘦的身軀因痛苦和悲傷微微顫慄,姜隱月輕柔的環住少女的肩膀,兄妹三人靜靜地互相依偎,他們都是對方最後的親人,也是彼此最後的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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