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琴輕輕一嘆,道:
「那一場『鳳城之危』,將軍一戰成名,但將軍失去的遠比她得到的榮耀多上許多。」
召容聽得心頭一酸,他直至今日才知曉,原來他人口中輕飄飄的一句「鎮國侯夫婦葬身沙場」,於師父兄妹三人而言是多麼錐心刺骨的疼。
玄琴眨了眨眸子,將眼底的澀意眨去,吸了口氣,繼續道:
「公子希望有人能照顧將軍,便讓將軍挑了我們四人入府,半個月後的除夕,正是百姓們最為歡樂的日子,卻是侯府最為清冷的一天…」
大年三十晚上,家家戶戶門前掛滿了喜慶的紅燈籠,溫暖的影子隨風搖曳,映得人心頭暖融融的。
相較於外頭熱鬧喧嘩的笑聲,鎮國侯府便顯得清冷悲淒,姜氏兄妹肩並著肩坐於廊下,簷上雪霜,簷下白燈,姜凝湮披著深青色的狐裘,右肩和左股的箭創癒合良好,右手雖說還握不住劍,但已稍稍恢復了氣力,舉箸提筆不甚礙事,只是一張俊麗分明的俏臉依然泛著一層蒼白。
「大哥,月兒。」
二人同時偏過頭來看她,少女分別遞了一樣物事給他們,輕聲道:
「新年禮,我自個兒做的,不怎麼精緻。」
姜隱月心中一暖,爹娘倒臥沙場,姐姐是最難過自責的那個,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想給自己和哥哥一個新年。
低頭一看,是一絡由松柏綠和荼蘼白絲線編就的團錦結頭飾,中央嵌入一枚水沫玉如意,小巧別緻,少女粉嫩的柔軟脣瓣漾開一抹驚喜的弧度,抬眸笑道:
「多謝姐姐。」
姜梓璋拿到的是由寶藍彩繩編成的如意結穗子手環,他將手環系上,抬手展示給妹妹看,笑道:
「好看麼?」
姜凝湮淡灰的眼眸浮現一抹滿足的笑意,輕輕的點了點頭。
姜梓璋忽然道:
「凝湮,你的呢?」
姜凝湮一怔,指著自己,有些困惑的問道:
「我?」
理解兄長的意思後,灰眸少女垂下了首,低聲道:
「你們喜歡便好,我……我就不用了罷。」
姜梓璋嘆了口氣,溫暖的大掌握住了姜凝湮冰冷的玉手,認真地說道:
「凝湮,我知道你一直將身邊的人看得比自身要重,但別忘了,你也是我和月兒最重要的家人。」
姜隱月倚著姐姐的左臂,像隻溫順的小貓般輕輕蹭了蹭,抬頭望著姜凝湮,一雙剔透的淺棕色美眸滿是對姐姐的依戀,柔聲道:
「姐姐也要照顧好自己,好麼?」
姜凝湮心中漫過一股暖流,她微微點頭,喃喃道:
「如意,盼這如意真能予人如意……」
「如意,盼這如意真能予人如意……」
召容不自覺的跟著說了一遍,彼時近乎懇求的語調在如今師父那悲苦的微笑前是多麼的瀝血揪心。
玄琴咬著朱脣,晶瑩的珠淚不受制的自白嫩的面頰滑落,少女拭去淚水,輕聲道:
「上天似乎十分喜歡作弄將軍,三年後,楊雪谷之役爆發,公子和二姑娘沒能歸來。姜家,便只餘下了將軍一人……」
春半時分,身著一襲玄色長袍的高挑少女靜靜地立在兩座石碑前,身後蒼雲憂心地喚道:
「姑娘?」
姜凝湮垂眸不語,良久,瑩潤白皙的柔荑抬起,折下墓旁一截細嫩柳枝,嗓音輕得彷彿風一吹便會逸散於這天地間:
「謾向燕河還折柳,期君留,閻王否。」
姜凝湮輕輕將柳枝置於碑前,撩袍屈膝,向已逝的兄長姜梓璋和義妹姜隱月深深拜了下去,站起時卻是一個踉蹌,蒼雲連忙上前攙住姜凝湮,見她這般,心中一陣難受,柔聲勸道:
「姑娘,您莫要因悲傷而壞了身子。」
姜凝湮深深一嘆,低聲道:
「回去罷……」
是夜,凝幽齋的書房裡,姜凝湮伏案提筆,在雪白的宣紙上寫下一闋〈江城子〉:
「願折綠柳繫君形。盼君平,望君康。戈戟沉江,寒刃破太平。綠柳萎矣君沒影,殷*1浸岡,斷君生。
絲絛如意予傾城。妹愉情,若昨清。素玉*2殘紅,鐵騎踏娉婷。卻覓妹雕弓裂望,得譽諷,捧心疼。」
字體如人,棱骨分明,凌厲颯爽,碧簫走了進來,喚道:
「姑娘。」
姜凝湮抬起首來,碧簫輕聲道:
「姑娘,公子臨行前給您備了一份生辰禮,當時還沒來得及給您。」
碧簫說著,取出了一只梅花紋錦盒呈上,姜凝湮怔怔地接過,將其打開,一枝綠檀梅枝簪靜靜的躺在裡頭,玉指撫過簪體細膩高雅的紋路時,痛楚瞬間宛如瘋長的藤蘿沿著指尖攀滿全身,疼得少女筆挺的背脊微微一顫。
她素來喜愛梅花,喜其形,愛其骨,哥哥記著,便悄悄向人訂了簪子,想給她一個生日驚喜,誰知,她生辰的前一日,卻是兄長的長眠日。
那晚,姜凝湮房裡的燭火一夜未熄。
朝暾灑落,又是一日到來,又有一日過去,青空端著托盤,細柳緊蹙,嬌麗的眉宇間帶著擔憂。
她推開了槅扇,道:
「姑娘,該用早膳了。」
卻見姜凝湮仍坐於桌前,白皙的指尖摩挲著那絡團錦節和手繩。
「到頭來,竟是誰都沒能護住。」
她如此說道。
如意,何曾如意?
「自那以後,我便再沒見過將軍真心的笑了。將軍封閉了情感,三年來堅守南疆,功績累累,令妘氏兵將聞風喪膽,民間皆說將軍是繼當年護國長公主之後洛氏王朝的女戰神。但將軍的榮譽和地位愈高,心中便愈空虛。」
召容不知不覺間竟流下淚來,他想起了那時自己莽撞的問話,無心的話語卻又再次掀開師父心中那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但師父只是淡然的回答了他,獨自忍著心頭那鮮血淋漓的傷痛。
召容將當日的事說給玄琴聽,玄琴輕輕嘆了口氣,道:
「跟了將軍這般久,我從未聽將軍喊過一聲疼,將軍不希望別人替她煩憂,但將軍愈是如此,只是讓我們更加擔心。」
召容默默的點頭,此時,一道頎長的水藍色身影大步走入,身後跟著手捧文件的依甜,姜凝湮見到召容猶殘淚痕的俊臉頓時一愕,俯下身取出了絹帕替他揩淚,輕聲問道:
「怎麼哭了?」
召容搖了搖頭,笑著道:
「沒事的,師父。」
*1:音同煙,鮮血。
*2:女子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