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書房裡,依甜皓腕微斜,素白纖指間的松煙墨條以勻速緩緩打圓,姜凝湮坐在她身旁,骨節分明的素手握著湖筆,在文件上落下筆跡,跳動的暖橘燭火映著女子潔白無瑕的側臉,替那冰冷如仙的容貌添上幾分煙火氣。
依甜蹙著黛眉,將燈蕊剪去些,姣好的臉龐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便說罷。」
姜凝湮手中毛筆仍是不停,分了點心出聲問道,依甜怔了下,無奈地按了按眉心,低聲嘀咕著:
「將軍,您這讀心術是怎麼練成的……」
姜凝湮微含冷冽的眸光飄來,依甜連忙站直了身子,道:
「將軍,有消息指出,闍婆偏北的尉遲部族似有異動。」
姜凝湮將批好的軍件推至一旁,抽了張紙,湖筆蘸飽了墨在紙上迅速書寫,淡淡道:
「此事確需稟明皇上,只是還說不得準,要真鬧起來,萬俟*1國主也得求到皇上那兒去,可能還不歸我理。」
一面說著,姜凝湮一面將寫好的紙張摺起,依甜接過擬好的奏表,輕輕嘆了口氣。
「話是這麼說沒錯,只是可憐了二公主殿下。」
二公主洛雅歆和殤逝的三公主洛染文皆是靳妃所出,洛雅歆多年前便下嫁至洛氏王朝十八部附屬國之首的闍婆,可闍婆國主萬俟葛是個喜新厭舊的好色之徒,不久後便冷落了王妃另尋新歡,如今闍婆國內動盪不安,洛雅歆可說是福沒享到半分,災禍全往身上招。
姜凝湮不置可否,繼續批閱文件,依甜忽然想起一件事,道:
「將軍,費國公傳信說,五月便是召公子生辰,想先將召公子接回國公府,辦了生辰宴後再回侯府,也盼將軍到時能前去赴宴。」
女子筆下一頓,終於擱下了公務,凌厲威凜的灰眸掠過一抹淡淡笑意,冰冷淡然的嗓音暖了幾分:
「明日便送召容回去,小孩子的生辰最是耽擱不得。」
「是,那召公子的生辰禮哪?」
姜凝湮嫩若蔥管的纖指輕輕叩著桌面,思索了半晌後方道:
「我到時送去罷。」
依甜頷首,笑著道:
「將軍,真是許久未見您對一個人這般上心。」
姜凝湮重新執筆書寫,片刻後幽幽輕嘆。
「是啊……好久了……」
依甜有些心疼,連忙道:
「將軍,屬下這就吩咐下去。」
女子螓首微點,依甜行了一禮,出了書房。
她回首望去,搖曳的燭光下,姜凝湮俊秀分明的容顏冷厲非常,在外人看來,將軍乃冷酷無情的戰神,是王朝中高不可攀的存在,但將軍終非神祇,堅如磐石的外殼下是一顆遍佈疤痕、脆弱不堪的心,輕輕一觸便是疼入骨髓。
依甜深深嘆了口氣,但願召公子的出現,能帶給將軍多一些的溫暖。
翌日,一輛低調卻不失奢華的馬車停在了費*1國公府門前,召容歡快的躍下馬車,正廳,夫人叢芷緋見兒子風風火火的向她奔來,忍俊不禁的道:
「慢些。」
召容按捺住滿腔欣喜,規規矩矩的行了一禮:
「孩兒召容,拜見爹爹、娘親。」
召武鏜有些驚訝的扶起召容,召容從前都是隨便的闖進來,從未如此乖巧的行禮,他笑著指了指內室。
「有準備你最愛的栗子糕。」
召容雙眸一亮,連忙道:
「多謝爹爹!」
注視著愛子雀躍離去的背影,叢芷緋溫婉一笑,一雙秀麗的桃花眼帶著感激。
「姜將軍把召容教得很好。」
召武鏜細長的眼眸中浮現一抹欣慰,贊同的點頭。
姜將軍真的帶給召容不小的影響。
另一頭的宮中,洛傲巖推開宗馨遞上來的折子,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姜凝湮算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孩子,什麼性子自己怎會不清楚,她要是答應了優嬪的請求,只怕太陽都要從西邊冒頭了。
洛傲巖將注意力放回姜凝湮的奏表上,星目微瞇。
尉遲部族一直以來都是塊難啃的硬骨頭,雖說如今的闍婆是由萬俟氏掌權,但也才不過四十多年的光景,先前統治闍婆三百年逾的尉遲氏自然不服,尤其國主又是萬俟葛這樣的蠢材。
洛傲巖嘆了口氣,提筆寫了封密信,交由使者送往闍婆,要是萬俟葛收到了警告還不願正視這個問題,那麼日後尉遲部族會起兵造反也不使人感到訝異。
郁月燻騰,鳴蜩唧唧,費國公府為召容舉辦熱鬧的生辰宴,許多京城烜赫皆來赴宴,一時間府中歡聲笑語不斷。
此時有人驚呼一聲:
「那不是姜將軍麼?」
眾人聞言紛紛旋身望去,只見一名身著淡青衣裳的高䠷女子大步走來。
姜凝湮一襲水青銀描梅花紋長袍,腰束藏青銀蝶紋綢帶,勾勒出女子勁瘦挺拔的身形,佩著從不離身的殘電劍,三千墨髮同樣以藏青銀蝶紋綢帶整齊束起,青絲如雲,雪腮若珂,劍眉飛揚,星眸清淺,真當是輾玉成仙骨,淬冰化靈魄。
賓客皆有些訝異,姜將軍除非宮中筵席,鮮少出現於公眾場合,也不曾聽聞她與費國公府有何淵源,不知今日她為何特地親身前來赴宴?
召容身著寶藍劍蘭暗紋錦袍,粉白綴青金石髮帶束起少年一頭青絲,興沖沖地朝師父跑去,在女子面前停住步伐,一雙豔麗明亮的桃花眼難掩激動:
「見過師父!」
通身縈繞著凌厲氣息的女子出乎眾人意料的微微頷首。
周圍人一陣騷動,姜凝湮居然是費國公之子召容的師父?
召武鏜和叢芷緋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見過姜將軍。」
姜凝湮還了一禮,見少年精緻俊麗的臉龐洋溢著燦爛笑容,那對無悲無喜的冰冷灰眸中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愉悅,她從袖中取出兩個青碧纏蘿蘭花紋錦盒,一枚為細長狀,另一只約莫掌心大小,方方正正,將其交到召容手中,淡然道:
「生辰禮。」
召容滿懷期待的打開長條形錦盒,一柄通體長二尺的精巧匕首靜靜躺在光滑細柔的霜色錦緞上,金屬劍柄纏裹著靛藍布料,劍首嵌入一枚圓潤瑩白的夜明珠,蔚藍絲絛編就出蝶蘭結穗子,泥銀雲雕劍格,玄色劍鞘環著銀白嵌海藍石飾帶,召容眼眸一亮,探出手將匕首抽出,銀沙黑曜石琢磨成極薄的劍身,點點爛銀於燦金日光下折射出如深夜銀漢般眩目的虹芒。
召容愛不釋手地把玩著,姜凝湮冷厲的眉眼間柔和幾分,解釋道:
「此劍名曰『玓琇』,送你作防身之用,往後若不幸身陷險境,盼它能給予你希望,記得你還有它,記得你還有師父。」
召容重重點頭,喜悅盈滿心頭,這柄短劍不僅是姜凝湮贈予的賀禮,更承載了師父對徒兒真摯的祝福與守護的承諾,他隨即就將玓*3琇劍別於腰側,又將四方錦盒掀起,藏藍絨布上置著一套玉飾,分別為白玉板指和平安扣,玉石古樸潔白,不摻一點瑕汙,以海藍絲縷簡單將平安扣繫成墜子,召容有些困惑地望向姜凝湮,女子耐心地說道:
「你往後習武拉弓便需要板指護手,」
她頓了頓,似是想起了誰,幽沉雙眸中的悲傷轉瞬即逝。
「希望這平安扣能護你周生之安。」
召容笑顏燦爛,認真行了一禮:
「多謝師父。」
姜凝湮見徒兒喜愛,淡色的眸子泛起一絲暖意,微微頷首,向夫婦二人抱拳告辭,旋身便欲離去,突然,水青色袖角被一股力量輕輕拉住,女子垂眸一望,卻撞上召容一對閃爍著期待光芒的桃花眼,少年嗓音稚氣未脫,帶著濃濃的孩子氣:
「師父留下來罷!」
姜凝湮本不喜宴會的喧鬧嘈雜,但終究不忍拂其意,莫可奈何地點點頭。
*1:音同「莫奇」,姓氏。
*2:音同「必」,費邑季孫氏的後代以費為氏。
*3:音同「帝」,明珠之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