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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人仲湮》11-平亂凱旋(下)
深夜的御書房外,更下戎裝,一身珍珠色素錦長袍,外披玄青滾金柿蒂紋罩衫的姜凝湮垂首靜候,直至聞見一聲:「進來罷。」
 女子理了理袍服,輕顫地吸了口氣,背在身後的手緊握成拳,昂首大步而入,右足跨過門檻時,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下。
 此次面聖,並非邀功,卻是請罪。
 屋內一隅,錯金捲雲禪水青銅香爐中燃著兜末香*3,羊角宮燈暖黃的光掃去入冬的凜冽,替案前之人覆上一抹敦厚之氣。
 姜凝湮邁步上前,撩袍雙膝同跪,沉聲道:「末將姜凝湮,參見皇上。」
 洛傲巖默了默,這才抬首,語調一如既往的溫和。
 「愛卿平身。」
 姜凝湮卻不起,鑽入鼻尖的薰香唯有擾心,未曾安神。
 「末將無用,未能及時趕至,使王妃殿下命喪賊寇之手,罪該萬死,還請皇上從重治罪。」
 言罷,女子重重叩首,猶如自判己罪的驚堂木,紊亂的心跳彷彿耳畔轟鳴的鼓點,沖散慶功宴上此起彼落的奉承恭維,只餘下般桓迴盪的字字重罪。
 洛傲巖沉沉嘆了口氣,起身緩緩踱出桌後。
 「你的確有罪,」
 姜凝湮心中一沉,小腿那愈發張狂的劇痛化作滴滴冷汗淌落頸間,卻只是伏低了身子,靜待屬於她的審判降臨。
 一雙溫厚的大掌攙住女子的雙臂,有力而堅定地將她扶起,姜凝湮愕然抬首,卻撞入那對泛著瑩瑩淚光、歷經世間滄桑的眸中。
 「你罪在不顧自身傷勢,令孤再添煩憂。」
 姜凝湮灰眸微縮,恍惚間,皇帝滿是擔憂和心疼的臉龐竟與亡故的父親相重疊,透過衣料傳來的溫暖悄然滲入心間,漾開酸澀細密的疼。
 洛傲巖收手背在身後,步回案前,女子踝邊不知何時已透出血色的衣料倏地刺痛了眼。
 「此等重罪,孤定不姑息。罰你回府閉門三月,養足了身子才可入朝,且另派太醫監視。可有不服?」
 姜凝湮灰瞳顫了顫,藏於袖中的拳頭悄然鬆開,拱手深深行了一禮。
 「末將心服口服。」

 小太監寧嚴端著蓮子銀耳羹踏入御書房時,卻見洛傲巖手裡緊緊攥著信紙,修長的手指隱隱泛白,瘦削的身子搖搖欲墜,連忙擱下手裡托盤上前扶住皇帝,袖口不經意地掠過汝瓷碗沿。
 「皇上,您怎麼了?」
 洛傲巖呼吸粗重,胸膛劇烈地上下起伏,指尖在那句「卻逢妘氏宵小來犯,兒臣分身乏術。」的字跡上掐出了深深的新月痕,彷彿篆上心頭那尚未成疤的傷口又被狠狠撕開了血肉。
 京裡的流言蜚語總該有個源頭,若此次是有人故意為之,那麼藏於謠言之後的受益者,會是誰?
 呼之欲出的答案殘酷地戳破洛傲巖僅存的僥倖,因盛怒而微微發顫的手拿過瓷碗,吃力地舀起一勺送入嘴裡,試圖以溫熱的甜羹壓過心頭肆意咆哮的怒火。
 寧嚴輕輕為皇上順氣,細小的眸子微微瞇起,掩去眼底轉瞬即逝的陰冷。
 洛傲巖深吸了口氣,抬手揉著眉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低沉的嗓音透出前所未有的冷冽。
 「明日一早便將太子召來。」
 「是。」
 皇帝重重嘆了口氣,無力地擺了擺手。
 「你退下罷。」
 寧嚴低眉順眼地應了聲,轉身離去的步伐卻放得極慢,洛傲巖正欲起身回宮,喉間忽地湧上一股腥甜,駭人的闃黑驟然擄去視野,來不及升起的驚愕被鋪天蓋地的暈眩感瞬間吞沒。
 聽得身後重物倒地的悶響,太監平靜地轉身,扶起暈倒在地的皇帝,故作慌亂地拔高了尖細的嗓音:「不好了!皇上暈倒了!快來人哪!」

 天邊濃稠的墨色無聲地吞沒一彎銀鉤,翻滾著凜冬的冷酷,北風呼嘯著掠過蕭瑟的青石板街,今年的雪似乎晚得過分。
 馬蹄踏出急促而清脆的聲響,一記長嘶劃破戌時的闃寂,姜凝湮翻身下馬,蒼雲挈著燈盞早早在鎮國侯府門前候著,見將軍落地時身子微晃,趕忙上前扶住,憂心道:「將軍,您這是……」
 姜凝湮輕輕擺了擺手。
 「小傷罷了,進去罷。」
 緩步行至凝幽齋前,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道藍色身影驀地撲進懷裡,未褪稚氣的嗓音悶悶地喚道:「師父!」
 女子劍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泛著疲憊的灰眸閃過一抹寵溺,屈指輕輕敲了敲徒兒的腦袋。
 「放肆。」
 話語裡卻不帶一絲斥責之意,少年癟著嘴退開了些,微揚的桃花眼隱隱泛著紅,眸光卻敏銳地捕捉到姜凝湮衣襬沁出的血色,瞳孔驟縮。
 「師父,你的腿受傷了!」
 姜凝湮漫不經心地嗯了聲。
 「該換藥了。」

 被血浸透的繃帶一圈圈繞開,黏膩的血腥氣息愈發濃重,幾乎壓得人透不過氣來,姜凝湮卻神色自若地解開最後一層已呈朱櫻色的布條,血肉翻捲的猙獰傷口暴露在空氣中,煞是駭人。
 蒼雲捧來金創藥,小心翼翼地替姜凝湮上藥,尖銳的劇痛令她咬白了唇,一聲不吭地任由痛楚張狂肆虐,床頭明橘的燈火照不暖女子失了血色的臉龐,卻映出額前一片細密的冷汗。
 召容趴在榻邊瞧著,白皙的鼻尖泛起酸澀的紅,剔透的淚珠在眸中滾動,努力不讓淚水落下。
 「師父,你這傷會好的,對吧?」
 帶著濃重鼻音的話語滿是不肯定的希冀,緊緊攥著衣角的手出賣了少年的心慌,姜凝湮接過蒼雲遞來的新繃帶,一面包紮一面答道:「自然,傷在頭、頸、胸等要害才可能立即致命。」
 蒼白的指尖靈巧地打了個結,頓了頓,又道:「若傷在腹部,要待鮮血流盡方會斃命,那樣最是痛苦。」
 說著,女子灰沉的眸中閃過一瞬的恍惚,彷若想起了故人。
 召容絲毫未察覺師父的異樣,用力抹了把淚,唇邊重新揚起了笑。
 「我就知道師父最厲害了!」

*3兜末香:除疫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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