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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人仲湮》12-更弦易轍(上)
門外的喧鬧惱人地敲碎清晨脆弱的夢,女子輕揉額角,一池凜冽的淺灰流瀉而出,盈滿昨夜殘下的倦意,姜凝湮側過首去,無波無瀾的眸光淡淡落在匆匆奔入的青空身上。
 「外頭這是怎麼了?」
 青裙少女忿忿不平地跺了跺腳,一張姣好的臉蛋皺成一團。
 「將軍,外頭來了群百姓,嘴裡說著甚麼您為了貪功罔顧性命,簡直是一派胡言!」
 女子淡色的瞳孔微微一縮,顧不得腿傷,披上外袍便大步朝外走去,墨色衣襬在空中劃出凌厲的弧度,青空連忙跟在後頭,清脆的嗓音倒先追上了姜凝湮:「將軍,您走慢些!」
 廣樑朱門之外,一眾烏泱泱的人影攢動著、吵嚷著,身形細瘦的少年和依甜攔著門口,卻擋不住領頭大娘那拔高的語句如尖錐般驀地刺入姜凝湮耳中:「……說得好聽點,她是將軍;說得難聽些,她不過就是個劊子手!」
 烏履交錯的步子踉蹌了一瞬,青空終於得以追上將軍,擔憂地扶住女子看似單薄的肩,姜凝湮垂於袖中的素手微不可察地顫了顫,不知何時落在頸間的白雪化開一抹刺骨的寒。
 召容緊緊攥著拳,臉蛋上泛起的紅不知是被森冷凜冽的北風凍的,還是心底流竄的烈焰灼燒的。
 「你胡說甚麼!師父才不是……」
 「召容。」
 迎風招展的廣袖驟然填滿少年的視野,柔軟的墨綢綴上點點細碎的銀白,淡然的嗓音不容質疑地截斷徒兒的話語。姜凝湮羽睫半垂,掩去長年馳騁疆場遺下的肅殺之氣。
 「這位大娘,您的意思是,我貪功冒進,因而斷送了令子女的性命?」
 婦人瞪著佈滿血絲的雙眼,一手扠著腰,另一手惡狠狠地指著女子,得虧她身量不甚高,姜凝湮的鼻尖才不至於被戳歪了去。
 「你敢說沒有麼?」
 雖是怒罵,可婦人眼中隱隱滾動的淚光和話語中藏不住的哽咽卻暴露了她的痛心。
 好好的孩子從此只餘下負上行囊、推門而出的背影,那扇門再也不會走進熟悉的人兒,傳來熟悉的呼喚。
 姜凝湮不退反進,踏上半步,鎮國侯府牌匾上描金的大字恍若每回凱旋時那流水般的賞賜,沉重而冰冷地壓上她的心頭。
 「大娘可知,天水姜氏的族譜,每一頁皆只載一人之名,一筆一劃皆是功勳,卻無一人善終。」
 躁動的人群稍稍安靜了些,族譜單開,那可是立了大功之人才能享有的殊榮,卻鮮有人知那燦然墨色中和了多少鮮血。
 「戰爭亦奪走我所有家人的性命,我若是貪功,也毋須貪到這般家破人亡的田地。這軍功於姜家而言,是最不要緊的,誰要它,取去了便是。我們要的,只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東西。」
 女子頓了頓,強行壓下心頭翻湧而起的鈍痛,深吸了口氣,繼續道:「我姜氏一族,以身血骨肉為代價,向天易取這片刻太平!這樣,難道也算是貪功冒進麼?」
 姜凝湮清冷淡漠的嗓音不帶一絲起伏,一字一句卻重如千鈞,沉沉砸上眾人心頭,飛花百轉,凜風千嘯,一時間侯府門前竟陷入一片靜默,無人開口。
 是啊,他們只記得此次戰役葬送了數千人,卻忘了,姜家故人之名也曾列在那犧牲名單上。
 戰爭從未有過贏家。
 婦人愣愣地望著眼前被迫承受怒火的女子,繃緊高舉的手臂猶如被驟然抽去了力量,頹然垂落身側,濕潤而灼熱的刺痛悄然漫上眼角,淚水不受制地滾落,聲聲哽咽的呼喚衝出喉間:「么兒啊……么兒啊!」
 發自靈魂深處的哀鳴聞者皆悲,不少人別過頭暗暗抹淚,姜凝湮心頭被狠狠刺了下,尖銳的劇痛令她身子微微一晃,召容連忙扶住師父的手臂,一雙深邃的桃花眼滿含警戒地瞪著百姓,彷彿弓背齜牙的幼虎。
 女子穩住身形,輕輕推開少年的手,襝起廣袖,挺拔如松的背脊甘心磬折,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深深行了一禮。
 「我很抱歉,沒能帶他們回來。」
 她也許無法一一喚出每個死者的姓名,可他們是她姜凝湮的部下,這便是她的失責,理當賠罪。

 望著朱門合攏,依甜終於鬆了口氣,正欲開口間,脅下驟然傳來一股撕裂的痛楚,女子猛地嘶了口氣,斜撐著牆才堪堪站穩,額角滲出豆大的冷汗,自後頭趕來的碧簫連忙將其扶住,低聲道:「依姑娘當心。」
 依甜訕訕一笑,抬首卻撞入一對盈滿無奈的淡灰眼眸。
 「傷未好全還跑出來做甚?」
 依甜訥訥地別過臉去,褪去血色的脣瓣囁嚅道:「將軍不也是麼……血都染袍子上了。」
 召容聞言,回首便見一抹殷色於月白錦鍛袍子上如豔梅盛綻,一顆剛安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急得伸手便去拉師父被雪沁濕了的廣袖,輕輕晃啊晃。
 「師父要乖乖養傷。」
 姜凝湮垂眸,對上那雙流轉著憂心的瀲豔桃花眼,秋水漫上的寵溺不著痕跡地覆過幾近掩藏不住的痛色。
 「你倒管起師父來了。」

 凝幽閣的羅漢榻上,姜凝湮喝盡瓷碗中的湯藥,倦怠地抬手捏了捏眉心,眸光落上坐於床邊,不肯離去的少年,冷沉的嗓音透著一絲暗啞:「想說甚麼?」
 召容藏於袖中的手緊握成拳,淚水毫無徵兆地滾落頰側。
 「師父為何要道歉?那分明……」
 「不是我的錯,是麼?」
 姜凝湮接上了下半句,灰眸微微一閃,不由分說地拉過少年的手,覆著薄繭的纖指輕輕拉開扎入柔軟掌心的指尖,猶如當年妹妹姜隱月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拉開。
 「爭贏了又如何?說輸了又何妨?逝者已矣,逞了口舌又能得來甚麼?」
 女子鬆開了手,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柔軟的絹布輕輕拭去召容臉上的淚痕,頓了頓,素手放上少年的頭頂,有些笨拙地摸了摸。
 「好了,哭甚麼呢,怎麼比師父還傷心哪。」
 召容用力吸了吸鼻子,重新綻開笑顏,話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
 「好,我不哭。」
 屋外響起急促的跫音,姜凝湮懶懶挑起劍眉,望著青空風風火火地奔入房中,淡淡開口:「這又是怎麼了?」
 青空撫著快速起伏的胸脯,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將軍不好了,宮中傳出消息,皇上……昨夜病倒,如今仍……深陷昏迷之中!」
 青釉瓷碗驟然砸落在地,炸開一地星點般的碎片。

***
作者的話:最近某作者的言論,我不予置評,究竟是裝大度推文章呢還是煽風點火,我就不得而知了,還有別再裝得跟受害者一樣,沒人欠你。
btw如果很久沒更這邊,不是忘了就是卡文,可以留言敲我,但沒存稿我就沒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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