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這時，沐璇才猛然驚醒。

自己雖與雲心先生相識相知，可對於眼前這個五歲的小晏如，她似乎並不理解。

不，應該說，對於先生從幼時一路走到今日的心路歷程，那些深埋在歲月裡的遺憾與孤單，她其實知之甚少。

她只知道他是驚才絕艷的首輔，卻忘了他也曾是一個孩子。

看著他那一頭漂亮的銀髮，以及那雙乾淨清澈的眼眸，沐璇的心尖像是被針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

既然如今先生變小了，那是不是代表著……上天給了她一次機會，讓她能夠牽起他的手，陪他再走一次那段不曾圓滿的幼時回憶？

去參與他的童年，去填滿他的遺憾。

這……是不是也算好事一樁？

不過思索了會，沐璇眼裡的迷茫便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堅定。

既來之，則安之。

既有此機緣，她更得好好把握！

就讓身為雲心先生的首席弟子、凌首輔的夫人以及大理寺屬下的她，帶著小雲心好好瘋玩吧！

「走吧。」沐璇重新握緊那隻綿軟的小手，笑靨如花，「大夫說我們都好得很。既然難得來了城裡，今日我們便好好去逛逛吧！」

順帶……也能在街頭市井裡再探探消息。

「好。」小雲心點了點頭，乖巧地任由她牽著。

語罷，兩人一道跨出了醫館大門。

外頭陽光明媚，鋪下一地金輝，街道兩旁人群熙熙攘攘，吆喝聲與笑鬧聲不絕於耳，畫面極為熱鬧。

沐璇低下頭，看著身邊的小晏如，心中悄然思考——她雖知曉長大後的雲心先生清高孤傲、博學多才，可幼時的他，心中究竟藏著怎樣的喜好？

如果要玩，那他究竟喜歡什麼？自己要帶他玩什麼好呢？

為了解開疑惑，她便側過臉笑著問他，「晏如平常可有什麼喜歡的樂趣或愛好？」

小晏如微微抬起下巴，瞇著那雙紫眸，極其認真地想了想。

「嗯……看書。」

沐璇嘴角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呃，那……除了看書呢？」

「……寫字。」

……這是誰家的好孩子喔？

沐璇這下是真的噎住了。

她不死心地彎下腰，向他循循善誘，「如果……我是說如果，也不要寫字呢？」

小晏如聞言，頓時露出一幅頗為奇怪的神情看著她。

明明是她自己開口問他喜歡什麼，怎的他說了，這姐姐反倒一個都不接受？大人可真難伺候。

可看在手掌被她溫柔牽著的份上，小晏如還是偏過頭去，認真地想了會後再度說道。

「嗯……畫畫？」

「畫畫！」沐璇眼睛猛地一亮，一拍手掌大喜過望，「那我們去畫畫吧，好嗎？」

小晏如有些困惑地看著她，「現在嗎？」

「嗯！」沐璇理所當然地應道，眼角眉梢全是燦爛的笑意，「走！我們去瞧瞧這裡有沒有什麼好玩的地方！」

兩人先是在街邊的小攤各點了一小碗熱氣騰騰的餛飩湯，填飽了肚子。接著沐璇便牽著他，一路順著街邊漫無目的地邊走邊逛。

直至走到一處賣著紙扇與面具的攤販時，沐璇忽地停住了腳步。

只見那攤子擺著兩個精緻的木架，左邊的架子上掛滿繪著嬌艷花鳥的精美紙扇，也有描繪著神仙鬼怪、戲曲臉譜的面具，花樣百出，頗爲吸睛。

然而，真正吸引住沐璇目光的，卻是右邊的木架。

那架子上擺放著許多素面紙扇，以及打磨得十分光滑的空白桐木面具。

在架子下方的桌案上，則整齊地放著一排小巧的瓷碟與毛筆，裡面盛著硃砂紅、藤黃、石青、石綠等各式彩色顏料，甚至還有幾碟洗筆的水洗與調色盤。

沐璇眼睛一亮，驚喜道，「咦，這是……能自己畫的嗎？」

攤主是位和藹的老者，見沐璇停下詢問，連忙樂呵地笑著應道。

「姑娘眼真尖！正是呢！咱們這兒不單賣畫好的，更是圖個新鮮趣味——只要選個素面具或紙扇，這檯面上的顏料筆墨隨您用！畫個獨一無二的帶身上，多討喜呀！」

沐璇含笑點了點頭，隨後轉過頭，低下身問著身旁的小晏如，「晏如，你喜歡畫畫，那……你可曾試過在紙扇或面具上畫圖？」

小晏如抬頭看了她一眼，乖巧地搖了搖頭，「不曾。」

聞言，沐璇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睛，語氣裡滿是誘惑與興奮，「那，我們今日便各自畫一把屬於自己的紙扇與面具，好不好？這肯定很好玩！你想試試嗎？」

小晏如微微仰起小臉，視線在架上那些空白的面具與素扇間巡視了一圈，小小的眉宇間浮現一抹糾結。

只因他平日裡皆是在空白宣紙上繪圖，還從未在這種曲折不平的扇面與面具上落過筆，他有些擔心自己會畫得不好看。

可他抿著小嘴猶豫再三，終究還是敗給了自己想嘗試新鮮事物的好奇心。

他收回視線，微不可察地小幅點了點頭，有些彆扭卻又認真地低聲應道，「……想試試。」

「好。」沐璇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隨後站起身，語氣輕快地向老者說道，「那來兩把素扇及面具吧。」

「好勒——」

待兩人於桌邊坐定，店家便熱情地將紙扇與面具擺到了兩人面前。

沐璇與小晏如各挑了一支細毛筆，沾好了想要的顏料後，便在各自的面具上落下了第一筆。

兩人都是性子認真的人，一旦專注起來，桌案前便安靜得只剩毛筆劃過木面的沙沙聲。

沐璇畢竟是大人，又在大理寺任職，習慣了動作俐落，下筆飛快。

不過半刻鐘的工夫，她便在自己的面具上繪出一隻神采奕奕的小老虎。

可身為孩子的小晏如就沒這麼快了。

只見他微鼓著雙頰，小臉緊繃，低垂著眼眸，一雙長如鴉羽的睫毛隨著呼吸眨呀眨，正一臉慎重地思索著下一筆該如何構圖。

那樣認真的小表情，落在沐璇眼中，莫名的可愛到了極致。

大概是思考得太過投入，小晏如一時忘了自己指尖不小心沾到方才調好的顏料，下意識伸出白嫩的小手，輕輕抹了下臉頰。

這一抹，那嬌嫩的臉頰上，頓時染上一道鮮艷的藤黃色彩。

可小小的人兒對此卻渾然不覺，依然抿著小嘴，目光凝重地盯著手裡的面具。

沐璇看著他臉頰上那道像小貓鬍鬍一樣的黃色顏料，嘴角忍不住偷偷揚起。

她悄悄忍住笑意，湊過去彎下腰，柔聲問他，「晏如想畫什麼？」

小晏如微微抬起頭，紫眸裡透著一股不容質疑的認真，用極輕的小奶音嚴肅地吐出一個字。

「……貓。」

沐璇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驀地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她提起手裡的毛筆，沾了沾碟子裡的藤黃顏料，趁著小晏如還未反應過來，飛快地在他另一邊白嫩的臉頰上也劃落一筆。

濕潤清涼的觸感自臉頰驟然傳來。

小晏如整個人怔住，有些反應不及地眨了眨那雙漂亮的紫眸。

還未等他開口質問，便見眼前的少女姐姐早已彎起了好看的眉眼，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發出一陣銀鈴般清脆的笑聲。

「這下我們小晏如也是隻可愛的小貓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