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吵醒了的沐璇,下意識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聲音還帶著幾分迷濛的鼻音,軟糯地嘟囔著:
「雲心先生……大清早的,你怎麼……」
話還沒說完,沐璇的手指觸碰到身側的床鋪,卻發現原本應該厚實平穩的觸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空落落的被褥,以及一個縮在床角的小小身影。
她一開始還有些不明所以,但當她意識回攏,看清眼前的景象後,換她「啊——!」地尖叫,整個人瞬間從床上彈坐起來,眼珠子瞪得滾圓:
「雲心先生——先生,你、你怎麼縮水了?」
眼前的凌晏如竟變成了五歲孩童的模樣!
只見他正瑟縮在床角,白細的小手揪著被角,一雙紫色的雙眸寫滿了狐疑,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妳、妳是哪位?為何會在我的床上?」小晏如語氣驚疑,卻仍努力穩住聲線,不讓自己顯得太過害怕。
他分明記得昨夜祖父才剛與他道過晚安,門外更有自家小廝守著,怎地一覺醒來,身旁竟平白多了一名陌生的女子?
且這房內的陳設……分明不是他在凌府的臥房。
沐璇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震撼的心情,解釋道,「先生你不記得了嗎?我是沐璇呀!是你的學生,也是你的妻子。」
豈知這話非但沒起安撫作用,小晏如的表情反而愈發驚駭。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至極的胡言亂語,堅定地搖了搖小腦袋,「不可能!我才五歲,哪來的學生與妻子?」
說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瞇了瞇,身子往後縮,語氣忽地冷冽了幾分,「妳、妳該不會是綁架犯吧?」
他聽聞城內近來常有幼童失蹤,難道眼前的女子便是那誘拐小孩的惡徒?
沐璇聞言忍不住「噗」地一聲,猛地被口水嗆得連連咳嗽,好不容易才喘過氣來。
她滿臉錯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有被當成綁匪的一天……
而且說她是綁匪的,還是她的夫君。
「我真不是,真的不是。」沐璇哭笑不得。
「我不信。每個綁匪也都說自己不是。」小晏如緊抿著唇,一副冷靜自持的小大人模樣,「除非,妳能拿出實證。」
實證?沐璇歪著頭想了想,視線在小晏如身上打量一圈,忽地咧嘴一笑,「我想到法子了。」
「雲心先生,你自己低頭看看,可發覺自己的衣裳不對勁?若你真只是個五歲孩童,那你這身衣裳是打哪來的?」
小晏如聞言微怔,連忙低頭查看。
這才驚覺自己身上罩著一件玄色寢衣,質地極好,卻是成年男子的尺寸。
他試著揮了揮手,長長的衣袖像戲子的水袖般垂落,很難揮得動。
此時,沐璇的聲音帶著笑意繼續傳來,「還有,先生你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你親手送我的……你且摘下瞧瞧,內圈是不是刻著我的名字,沐璇?」
小晏如將信將疑地伸出小手,果然看見無名指上套著一枚戒指,即便因手指縮小而顯得鬆脫,卻仍穩穩戴著。
他摘下往內一瞧,那工整的小篆確實刻著「沐璇」二字。
頃刻間,他腦中一片空白,竟然全被這女子說中了……
「怎麼樣,先生?這能算得上是證明了吧?」沐璇微微一笑,「我這戒指上刻的還是你名字喔,你要看看嗎?」說著,她便要往他方向靠去。
「不要動——!」小晏如像隻受驚的小貓般猛地後縮,「妳、妳就在那兒,莫要靠近我。」
見他唬了一跳,沐璇連忙退回原地,舉起雙手表示無害,「好好好,我不動、我不動。來,這戒指給你瞧。」
她取下指間的戒指,輕輕推到了小晏如面前。
他接過戒指往內側一瞧,只見上頭果真工整地刻著「晏如」二字。
這怎麼可能……他如遭雷擊,臉色茫然地看向沐璇。
眼前這女子,真的是他的……妻子?
他強迫自己靜下心來,認真地審視她。
只見眼前的女子膚如凝脂,唇紅齒白,一雙溫軟的黑眸宛若秋水瀲灩,透著幾分清澈與無辜。
即便年幼如他,也不得不承認,她長得極為好看。
可是、可是……他才五歲啊!「成親」這種事對他來說,實在太過遙遠且荒謬。
此時他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理智上,他告誡自己這可能是什麼高明的騙術,絕不能掉以輕心。可不知為何,看著那張寫滿真誠,甚至有些受傷的臉龐,心底深處卻湧起一股想去相信她的衝動。
小晏如低垂著頭,華髮垂落在臉側,遮住了他的神色。
沐璇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怕驚擾到他,只能將話語嚥回喉間。
兩人就這麼在窄小的床榻上隔著一段距離,默默相對無言。
半晌,小晏如才抬頭深吸一口氣,語氣雖然稚嫩,卻帶著股遠超一般小孩的成熟與嚴肅:
「好吧,若妳真是我未來的……嗯,家人,那祖父定會知曉。妳帶我去找他,他現在在哪兒?在隔壁房中嗎?」
他想起昨夜祖父離開前的背影,只要能見到祖父,一切問題便能迎刃而解。
但他卻沒看到,沐璇在聽到「祖父」二字時,眼底飛快掠過的那抹心疼。
等了半敞,見她沒說話,小晏如疑惑地問道,「妳為什麼不說話?難不成......妳在騙我?」
「不是的。」沐璇趕緊搖頭,腦海中飛速運轉著。
她看著那張尚且稚嫩的可愛小臉,心尖像被針扎了一下,實在不忍心告訴五歲的他,那些他最依賴的人早已化作枯骨,消散在歲月裡。
於是,她在心中斟酌了下語詞後才緩緩地開口:
「是這樣的……祖父和爹娘他們受命出了一趟遠門,有極其要緊的事要辦。」沐璇放輕語氣,試探著解釋道,「他們出發前特意叮囑,要我照看好你。」
「這不,正好我也有公務要出差,便帶著你一同出來,就當是順道遊玩散心了。」
小晏如聽完,並未如一般孩童那樣被「遊玩」二字哄住,反而陷入了沉思。
他那雙瑰麗的紫色雙眸緊緊盯著沐璇,半信半疑地問道,「這不對。爹娘向來忙於朝中事務,祖父退隱後也總是陪在我身旁。即便有要事,他們也不會沒告知我就三人一道出門去了!況且……」
他挺直了小小的背脊,神情嚴肅地環顧四周,最後視線落回沐璇臉上,聲音清亮地發問,「若照妳所言,我們目前並非在宣京的凌府囉?」
沐璇看著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樣,硬著頭皮誠實地搖了搖頭,「不是,這裡是鄰郡的一間客棧。」
空氣瞬間安靜了兩秒。
小晏如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圓滾滾地雙眸瞬間瞪大,整個人「唰」地一聲又往床角縮了三寸,手指顫抖地指著她:
「妳看!妳果然就是綁架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