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

馬蹄輕盈的踢踏聲在山間小徑迴盪。

小徑蜿蜒，順著山壁緩緩而下，一側是覆滿青藤與雜木的石壁，另一側的山谷中則是層層疊疊的翠綠林海。

微風拂過谷地，響起陣陣細碎的葉浪聲。

此刻天空湛然如水，幾朵白雲悠然掠過，顯得愈發幽靜。

凌晏如與沐璇並肩策馬，衣袂在微風中輕輕交疊，後方的守衛則識趣地跟在數丈之外，不敢打擾。

此次他們奉旨前往臨縣，調查一樁戶籍造假與土地詐騙案。因案情牽涉朝中舊臣，茲事體大，故由首輔親自協查。

而身為大理寺一員的沐璇，因曾接觸相關的抄錄資料，便一同隨行。

歷時近月的調查中，兩人查閱無數舊帳與戶籍，發現多處改動痕跡。直至沐璇於一處破敗寺廟中尋得一份遺漏的戶籍簿，才找出關鍵證據，確認涉案者與京中權臣親族有金錢往來之實。

如今案子已破，兩人終於能結束此行，回京上報。

兩人悠然並馬而行，沉浸於沿途的清幽景致，偶爾視線交會，眼底俱是心照不宣的會心一笑。

直到行至半山腰，一處依山而建的廟宇映入眼簾，他們才勒馬停駐。

石階蜿蜒而上，廟宇規模雖小，卻有前、正兩殿由長廊相接。殿內供奉著三清尊神與王母娘娘，繚繞的青煙與絡繹不絕的香客，讓這深山中多了幾分煙火氣。

拜過神明後，兩人來到廟旁一間簡樸的茶攤略作歇息。

沐璇抬頭望著茶攤上方隨風輕晃的白布招牌。上用墨跡寫著各色茶飲，除了尋常的紅、綠、花茶外，最末端「回春茶」三個字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她輕輕拍了拍雲心先生的手背，指著那招牌笑問，「夫君，這『回春茶』名字取得挺有意思，先前竟不曾見過呢，要不我們試試？」

凌晏如順著她的指尖望去，略作沉吟後便也點點頭，「嗯，可以。」

「好勒！我去點！」沐璇輕快起身，朝茶攤老闆娘點了兩杯。

不一會兒，茶攤的老闆娘親自端上茶盞，那是位上了年紀的阿婆，滿是褶皺的臉上掛著慈祥的笑容。

見她遞茶的手微微發顫，沐璇趕緊伸手接過，「謝謝妳，阿婆。」

「不客氣，小娘子。」

沐璇好奇地看著茶盞中澄澈的液體，問道，「阿婆，這『回春茶』究竟是什麼？喝了真能回春嗎？味道又是如何呢？」

茶攤阿婆聞言呵呵一笑，眉眼間的皺紋舒展開來，「這茶啊，是老身以山中泉水配上幾味秘方製成。」

「這世間滋味，不出五味。多思者味酸，心燥者味辛，執著者味苦。至於這餘其餘的滋味……則不一定，全看各人的造化與執念。」

阿婆語氣微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兩人一眼，「每人的前塵往事不同，喝入口的味道便也不同。至於這『回春』二字嘛……你們喝了便知。」

沐璇聽得似懂非懂，看向凌晏如，見他神色平淡地端起茶盞，自己便也跟著飲了一口。

茶湯入喉，起初只有淡淡的清香，爾後一股苦味漸漸浮現，令她不禁微蹙眉頭。

可那苦意並未盤桓太久，轉瞬間，一股清冽的甘意便在口腔中蔓延開來，帶著特殊的鮮與甜。

這奇妙的變化讓她驚奇不已，忍不住又多飲了幾口。

待茶湯落腹，她側過頭，好奇地觀察雲心先生的反應，只見他神色不改，但那雙好看的長眉卻深鎖著，顯然並不平靜。

沐璇輕聲問道，「夫君，你的味道如何？我喝著先是微苦，隨後才是滿口的鮮甜與回甘，你呢？」

凌晏如纖長的手指輕輕晃動茶盞，看著澄澈的茶湯在盞中蕩漾。

他垂眸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入口雖有些微甜，隨後而來的卻是極漫長的苦澀，苦中還帶著幾分酸楚……直到方才，才轉為清冽的回甘。」

沐璇聽著他的描述，心頭微微一動。

若依方才阿婆所言，「多思者味酸，執著者味苦」，依他自幼家變、隻身入仕的種種經歷，這滋味倒是重合得令人心疼。

沐璇伸手牽住了他擱在桌上的手，與他十指緊扣，朝他溫柔而堅定地一笑，「幸好，最後回甘了。」

凌晏如看著妻子溫柔的微笑，清冷的雙眼在此刻變得柔情無比。

他反手將她的手裹入掌心，低聲應道，「是啊，回甘了。」

幸好，餘生有妳。

待茶飲盡，兩人起身告辭。離去前，沐璇還記掛著那特殊的滋味，想著再點一盞帶走，茶攤阿婆卻笑著擺了擺手。

「這回春茶，一生只能飲一次。」阿婆呵呵地笑了笑，語氣輕飄飄的，彷彿與山中的薄霧融為一體。

「正所謂萬般滋味由心造，小娘子與郎君不妨回去好好參詳參詳——」阿婆一邊垂頭收拾著茶盞，一邊隨口呢喃著，像是說給他們聽，又像是自言自語，「若真能回春，便去瞧瞧心中的念想，圓了自己的憾吧。」

聽後，兩人沉默不語，直至好一會後才收回思緒，牽著彼此的手緩緩走下階梯。

暮色漸起，兩人的身影在蜿蜒山路上越拉越長。

沐璇伏在馬背上，腦海中仍盤旋著阿婆最後那句低語。

若是……真能回春呢？

懷揣著心緒，兩人住進了城中的客棧。待用過晚膳、沐浴完畢，便熄了大燈，僅留一盞微弱的殘燭，在靜謐中互擁而眠。

睡前，沐璇仍記掛著午後茶攤的事，伏在凌晏如懷裡輕聲問道，「夫君，你會想回春嗎？若能重來，你想回到哪段時光？」

凌晏如輕擁著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沉默良久，才低聲應道，「應是幼時，與祖父在一起的那段時光吧。」

那是他此生最無憂無慮的日子——祖父慈愛的教誨、母親溫軟的衣角，那時的他還不需揹負天下社稷，只是個被長輩護在羽翼下的少時孩童。

雖然短暫，卻是他心中僅存的溫存。

沐璇聽得心口微酸，環抱著他的雙手不自覺地收緊。她是知曉他的，昔年的他，疼愛他的祖父母過世，就連雙親也在回京途中遭遇意外而亡。

那才年僅十一歲的少年啊……看著諾大的凌府只剩自己一人，看著往昔親人悉數離他而去……

蕭瑟飄零，真正的孤苦伶仃。

可先生卻在這苦楚中，以卓越之姿連中三元，一步步獨自登上首輔的高位。

其歷程之艱辛，想必鮮少為外人知。

「先生……」她眼睫微顫，語氣有些發澀。

「我知妳在心疼我。」凌晏如感受到她的情緒，原本淡漠的語氣變得溫柔無比，「但『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於我而言，把握當下更為緊要。」

他微微收攏手臂，輕輕在她頭上一吻，聲音低沉而磁性，「更何況……我現在有了妳。」

有了妳，他便有了歸處。

「嗯，夫君說的是。」沐璇心頭一暖，往他懷裡蹭了蹭，仰頭笑道，「你有我了嘛。」

兩人相視一笑，在那微弱的燭火中，氣氛靜好。

直至早晨，一縷曦光自窗櫺灑入，照亮了一室的祥和。

然而——

「啊——！妳是誰啊——！」

一聲稚嫩卻充滿驚慌的尖叫，如驚雷般刺破了清晨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