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同時轉頭看向他——一個微蹙眉頭、神情不解；一個眼神如刃，瞬間降至冰點。

齊成後背一涼，冷汗瞬間浸濕脊背，只想原地消失。

夫人怎麼會在這？他本該先敲門的啊——完了，這下真的要死了！

他眼珠子一轉，當機立斷，作勢關門撤退，「奴才打擾了──」

「慢著。」

一道清冷的聲音自她唇邊緩緩吐出。

齊成腳步一頓，整個人僵在原地。

沐璇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口，神色淡淡，語氣卻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你手上端的什麼？」

「這個……呃……」

「拿上來！」

這下糟糕了！

眼見夫人發話，大人無語的狀況下，齊成不敢不遵從。

只能硬著頭皮，頂著凌晏如冷冽如刀的眼神注目下緩緩走上前，將手上的托盤恭敬地擺放在桌案上。

沐璇低下頭一瞧，就見盤內盛著碗看著黑糊糊，不知是什麼的奇怪粥品。

她眉頭微蹙，問齊成道，「這是什麼？」

齊成聞言，身子微微一震，眼角偷偷瞄了自家主子一眼，想徵求是否可開口回答，卻只見凌晏如神色冷靜如常，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一滴冷汗順著齊成額角滑落。

內心掙扎許久，他終於一咬牙，破釜沉舟地答道：

「是黑芝麻杏仁核桃桂圓牛乳粥，夫人。」

「黑……黑什麼？」沐璇震驚，這是什麼把各種食材丟進去熬煮的奇怪粥品嗎？名字也太長了！

她轉頭看向凌晏如，訝異地問道，「這是先生要吃的嗎？我怎麼都不知道……難道是先生你晚膳都沒吃飽嗎！所以才要再讓人用粥來吃……」

她愈說愈小聲，內心湧上一陣懊悔，作為他的妻子及他的學生，居然沒發現此等嚴重問題，還讓先生得著人吩咐膳食止飢，簡直失職！

她神情失落，低頭望著裙上暗繡的花紋尤自哀傷。

凌晏如一眼便看出她又開始胡思亂想，微微歎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語氣溫柔得像一池春水。

「莫多想，我並非餓了才要人做粥，這是我自己吩咐齊成備下的。」

「咦？是你要喝的……可是這粥看著實在不怎麼好吃啊……」沐璇蹙起秀眉，拿起勺子在碗中攪了攪，黑糊糊的一團，瞧著沒半分食慾。

凌晏如看著她皺起的眉頭，覺得分外可愛，唇角忍不住勾起，語氣帶了幾分調笑。

「夫人要不要嘗一口？」

「唔……」雖說不太想，但被雲心先生這麼一問，她也不好拒絕。

尤其這粥還是他特意讓人熬的……再怎樣，也不能拂了他的好意。

「好吧。」

她點了點頭，語氣有點遲疑。

凌晏如彎唇一笑，親手舀起一勺，輕輕送到她唇邊。

沐璇垂眸嚐了嚐，意外發現味道竟不如想像中可怕，濃稠中帶著牛乳的甘香，還有杏仁與桂圓的微甜，順口柔滑。

她眼睛一亮，隨即也舀了一勺遞到他唇邊。

「夫君也吃。」

兩人就這麼你一勺、我一勺的將此粥食畢。

沐璇取帕輕輕拭去唇角殘留，又細心地替凌晏如擦了擦嘴邊。

本以為這頓粥就此揭過，豈料她心中仍記掛著最初的疑問，並未輕易放下。

她手撐著額角，唇角笑意甜得幾乎化開，語氣卻帶著不容推卸的認真與追問。

「所以，夫君到底是為何，要喝這碗粥呢？」

凌晏如垂眸不語，沉思了會後，他忽然伸手攏了攏自己的頭髮，並將頭髮遞到沐璇面前，淡聲開口。

「夫人摸摸看。」

沐璇一愣，雖感詫異，還是順從地伸手撫上。

髮絲滑順柔亮，觸感如上好緞綢，毫無異狀。

「嗯？還是一樣很好摸啊？」

她歪著頭，有些不明所以。

凌晏如再度沉默，過了片刻，才像是終於鼓起勇氣般，輕聲問道：

「……那，妳覺得……髮量，可有變多些？」

一向沉穩自持的語氣，這會兒竟透出難得的不確定與小心翼翼。

沐璇聽得一怔，眸中驚訝乍現。

她看著眼前的雲心先生，只見他耳尖泛起一抹鮮紅，悄悄別過臉，不敢與她對視——

竟像極了羞赧的小媳婦。

此時，沐璇忽然想起，前陣子自己曾隨口提過一句「夫君的頭髮好像變薄了些？」

那時雲心先生只是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無妨」，不曾多言。

可如今，她終於恍然大悟——

原來，雲心先生那時嘴上說不在意，心裡卻是在意得緊啊！

這就是典型的口是心非嗎？

「夫君，原來你還記得我說你頭髮變薄的事呀？」

她掩唇偷笑，看著那人仍微別著頭、不肯看她的模樣，覺得實在太可愛了。

凌晏如咳了一聲，垂眸避開她的視線，語氣淡淡地回道。

「……嗯，畢竟我與妳相差十歲。若往後與妳一同出門，若顯得我年長太多……旁人怕是會誤以為我——」

他頓了頓，低聲補了一句：

「誤以為我是妳父親。」

話一出口，他耳根紅得幾近滴血。

沐璇先是怔了一瞬，旋即笑倒在他懷裡。

「哈哈哈……夫君！你怎會這樣想！你氣質儒雅、風采照人，我怎會像你女兒！」

她邊笑邊靠過去，像要彌補他的小小自尊心似的，細聲安撫道：

「再說，這世間誰能與我夫君相比？便是頭髮少了，也是最俊的那一位呀。」

被自己的小妻子這麼誇著，凌晏如的心情竟不自覺地輕鬆起來，原先那點在意與不安，彷彿被春風吹散，無影無蹤。

他嘴角微微上揚，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手臂緊了緊，像要將她更緊地納入自己的身體裡。

「是麼？」

他語氣低沉，帶著幾分輕哼似的質疑。

「當然是啊！」沐璇用力地點了點頭，語氣堅定得像是在發誓。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雙頰，一字一句道：

「我家夫君，在我心中，永遠是最好的。」

這話猶如一縷春光，悄然灑落進他心底最柔軟的角落，將那點藏得深但又藏不住的介意與羞赧，慢慢熨貼了開來。

凌晏如望著她，眼神中泛起一層幾乎要溢出的溫柔，像是再也藏不住心底那片波瀾。

他低低地笑了。

「夫人這麼說……那我便安心了。」

他語氣依舊淡淡，卻怎麼也掩不住話語間那份悄然上揚的愉悅與滿足。

沐璇側身輕輕在他臉頰落下一吻，眼底泛著盈盈笑意，如春水泛漾。

「嗯！先生不必再補什麼，我夫君這樣，就很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