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這活兒,奴才是真的幹不下去了!還請您另請高明罷!」
早晨的凌府內宅堂內,一名中年男子跪伏在地,語氣中滿是悲憤委屈,聲音驚動了整個後院。
他,正是府上專司膳食的廚子李師傅,才來沒多久,卻已是近期裡第三位提出要離職的廚子。
坐在主位的沐璇聽得頭都疼了,抬手揉了揉眉心,道,「李廚,你先喝口茶緩緩。」
她朝侍女一示意,便有人端上熱茶,將李廚扶至椅上坐下。
待他抿了幾口茶水,情緒稍緩,沐璇這才溫聲問道,「你來府裡也有段日子了,怎麼今日忽然說要辭職?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聽見夫人問話,李廚再度抿了幾口茶,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嘆了口氣。
「夫人……老奴不是不敬大人,而是……奴才這一身廚藝,真要被氣壞了啊!」
他眼眶微紅,語氣激動,「有些菜,講究的便是原味。像那道清蒸桂花魚,得清、得淡、得嫩,方顯魚鮮——可首輔大人卻偏說,『清淡無味,何不加些花椒辣子提一提』!」
他雙手一攤,滿臉委屈,「加花椒?夫人,加了花椒,那還是桂花魚嗎!」
越說越激動,他又拍了下大腿,「還有那天,奴才做了碗白木耳蓮子羹。這甜湯,講究的是清甜滑潤,結果大人經過時淡淡來了一句,『這糖放得未免太客氣了。』」
「老奴心想,也罷,加糖便加糖,結果大人又說,『桂圓枸杞也添點,味道層次更豐富些。』好啦,這下可成了滋補藥膳!甜品沒了,味道也變了!」
說到這,他悲從中來,直跪下去,聲音都帶著哭腔,「夫人,再這樣下去,奴才真要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會做菜了!這……這是對我廚道的侮辱啊!」
沐璇邊聽著李廚滿腔委屈的辯白,一邊若有所思地想起這段時日的異常。
其實這事,早有徵兆。
某次她不小心咬到辣椒籽,舌尖被辣得發麻,忍不住眉頭一皺,卻還是故作鎮定地夾了下一口。
那時她悄悄瞥了眼對面的雲心先生,只見他低頭執箸,彷彿沒察覺異樣。
可隔日,桌上的菜色忽然有了變化。
原本常見的麻辣重味竟少了許多,就連她面前那一盅湯,也從帶辣轉為清鮮。
起初沐璇以為只是廚房手誤,後來才發現,那是只針對她的那一碗。
再之後,有些原本合宜的菜色,口味更是變得奇奇怪怪,似乎是有人另行下過指示。
她隱約有所察覺,卻未曾多問。
如今聽李廚一番控訴,她才恍然——原來雲心先生不僅暗中改菜,竟還時常進廚房親自指點,這才惹得廚子直呼受辱。
也難怪這特意聘請的廚子們會接二連三地離開。
一時間,沐璇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她無奈地再次伸手按了按額角,柔聲問道,「那你……可有向大人直說?」
李廚苦笑一聲,「這......奴才哪敢阿.....」
他只得把苦楚往肚子裡吞罷了。
沐璇垂眸沉思了會,方才柔聲說道,「我知道你們廚子對配方、火候極重視,也理解你的難處……」
她頓了頓,溫言安撫,「不若你先別急著走,再留幾日,我會想法子說服大人,讓他莫再擅改菜式,可好?」
李廚猶豫片刻,見夫人誠意相留,這才點頭應下。
「那奴才......就再留幾日。」
待人退下,沐璇獨坐主位,沉思良久。
腦中忽地閃過最近讀過的一本話本。
那話本寫得極妙,主角乃一對新婚夫婦:男子冷傲不羈,女子乖巧機敏。
二人雖新婚,卻性情迥異,爭執不斷。
某日因一道菜的做法起了爭執,鬧得不歡而散,後來兩人再次於灶前一同調湯、煮菜、試味,才漸漸摸索出屬於彼此的默契。
想到這裡,沐璇忽地心頭一動。
若能透過一道料理,讓雲心先生親身體會「有些東西就是不能亂加」,是不是比她千言萬語地爭辯來得更有效?
她想起他堅持在桂花魚裡放花椒、在已經夠甜的甜湯中繼續撒糖的「創新」,又想到被逼至邊緣的李廚滿臉悲憤的模樣,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她思來想去,正巧近來嘴饞,想吃道醋溜魚。
那就用這道菜當藉口——設個局,請雲心先生一同下廚。
讓他親手體會,那些他擅改的配方與講究,實則都是經驗與心血凝結而成,豈容胡亂添加?
她彎了彎唇角,心底已有計較:
這回,就讓她的雲心先生,親自上陣,好好「烹飪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