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興可以認識你們。」我手裡握著曦塞給我的小布袋,怔怔的看著她。
曦邁著艱難的步伐朝著血王走去,走了兩步腳下一踉蹌,幾乎就要跪倒在地。
天上的血雨還在下著,曦的身體泛起白光,白光中帶著隱隱紅色,銀髮逐漸變淡,眼眸由銀變成深紅色,手上的隱靈戒倏然爆裂,身體也飄了起來,不過不是飛行咒,她背後生出一對由風元素凝成的翅膀,右手召出另外一柄幾近透白的匕首,兩手武器互相撞擊,爆發出巨大的能量。
「怨魂,火龍捲,起。」
巨大龍捲風在我們剛剛打鬥的場內成形,火焰順著狂風旋轉向上,把包含血王血將軍在內的所有血教教眾捲進去,我方人員因躲避血雨而身處結界中,沒有受到波及。
一時間慘叫連連,呼聲震天。
初級……中級……高級……辰級……天上那人的魔法能力還在持續暴漲,曦的力量已經上升到了我看不出來的程度了。以前,不論是不是魔法戰鬥,她都冷靜面對,謀定而後動,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不經思索直接爆發力量,看似衝動,卻又是因為實力完全輾壓而不必瞻前顧後。
這才是曦真實的能力?
令人感到深不見底的窒息感壓迫而來,卻又快速散去,顯然被這股威壓針對的人不包含我。
我腦中浮現出父親說的前半段預言:
風之子,自烈焰中誕生
因為這兩族是千年世仇,相互之間是敵對多合作少,不太可能會有誕生於烈焰的風之子,但是二十幾年前風族羽靈殿二殿主和火族焰之嵐公主相戀並生下一個孩子,導致血教派人追殺這一家,最後孩子中了毒咒,已經死了。
我猛然回憶起好久以前被封印的記憶,曦曾經說過,她祖父是燄嵐族族長,而且只有一個孩子,她理論上是燄嵐唯一繼承人,只是小時候出了一點事,沒回過族裡,僅有少數人知道她的存在。
如果,預言的那個孩子中了毒咒沒有死;如果,有人找到方法克制毒咒,讓這個孩子活下來,那這個孩子會在哪裡?
我終於知道曦的身份是什麼了,她身上的毒恐怕就是幼時所中的毒咒,她只有初級魔法師的實力是因為毒咒影響,不能修煉魔法,讓她加緊修習神識,她的才智和努力,才造就出如此強大的神控師。
曦是羽靈殿二殿主和燄嵐族大公主的孩子!正是我苦苦尋找的預言提及的另一人!
半晌,曦才把火龍捲收掉,天空中落下血逍血修羅支離破碎的殘軀,不意外的是血王血將軍雖然也很狼狽,卻沒有被捲死。
「失策了,冥幽竟然是羽靈殿的人。」煞血拍打著身上的餘苗說道。
「不對不對,會火術和風術,他是陛下二十年前要殺的孩子,那時中了怨靈毒,豈料她找到方法克制這個無解毒咒,現在看起來怨靈毒似乎還被駕馭了。」噬血王搖搖頭糾正煞血的想法。
「不錯,我就是那個預言中的孩子,二十年的仇恨我會一筆一筆討回來的,今天就先拿你們開刀!」曦丟出匕首,雙匕分打噬血王和煞血,兩條火鞭捲上鬱血陰血的腳,用力一扯,將兩人摔向遠處。
情勢與剛才完全不同,雖然曦脊椎受傷,但飛在空中遠攻實在不受太大影響,反倒是血將軍的刀完全砍不到曦,變成只能挨打無法還手的局面,於是他們運起飛行咒,準備在空中和曦戰鬥。
不過他們忘記最重要的一點,空戰,正是羽靈族的主場。
「只要有空氣,就是我的武器。」
翅膀遠比飛行咒來的靈活,而且曦還擾亂氣流,讓噬血王鬱血陰血煞血在空中根本沒辦法好好站立,四人一下子被打得七零八落。
「飄痕、烈嵐。」兩柄匕首隨著曦的這一聲叫喚,透白的飄痕夾帶勁風襲向陰血煞血,火紅的烈嵐伴隨烈火射向噬血鬱血,彷彿有了生命般,自主擊向敵人要害。
「靈魂兵器!靈魂兵器!」陰血煞血大喊,臉上第一次露出驚恐的表情。
後來我才知道靈魂兵器十分強大,不過由於產生方式很痛苦,風險也很大,沒什麼人願意嘗試,使靈魂兵器基本上只存在於傳說中。
想要製造靈魂兵器,兵器的主人得進行特殊儀式分裂靈魂,並將靈魂碎片融入兵器,才能讓兵器由主人心意驅動,相容徹底後甚至能夠擁有意識,並攻擊敵人。
當下我並不知道這些,只以為曦的精神力很強,連兵器都能這麼使。
我對曦十分佩服,轉頭望向她,卻發現她掩著嘴不住咳嗽,又咳出幾口黑血,臉上手上佈滿黑色紅色的圖紋,還多了一種透白的圖騰。噬血王和血將軍也發現曦的狀態不佳,對看一眼,開始誦讀某種咒文。
聽到念咒的聲音,曦面色一寒,反手替場上所有人做了空間切割,強制隔離想要衝出去的人。
「他們要消耗生命力轉化為邪咒。」曦對著冰辰的方向微笑,毅然決然地踏步進入血王咒語範圍。「月恕,辰哥交給你了。」
「不要!」冰辰大喊,被月恕從後面緊緊抓住,不讓他衝出去送死。
曦把兩手交握在胸前,用極為緩慢的速度張開手,一個五彩的光球綻放在手中。
「小世界,開!」
光球越膨越大,絢爛的光芒映照著我們睜不開眼。
眼睛適應光線以後,我們赫然發現血王血將軍都不見了,殘存的血逍同樣失去蹤影,只剩曦一個人傲然立於場內。
「我會守護好你們的。」
曦說完話,一個飄渺的虛體從她身體裡飛出,進入了飄在空中的光球,下一秒光球爆裂四散。
戰鬥的喊叫聲消失了,天空中的血雨消失了,世界歸於寧靜。
我們贏了嗎?
可是曦……
「咳……」原本被制住的冰辰忽然口吐大量鮮血,直直的暈倒在地,月恕慌忙在旁邊施救。
「冰辰怎麼了……?」我顫抖著詢問身旁的冥炎。
「少主和冰辰閣下的靈魂是連接在一起的,她解開封印強晉天級神控師凝煉出小世界,將血王血將軍扯入,然後靈魂跟進去自爆了……」冥炎的目光直勾勾的盯著倒在地上的曦。
我走過去撿起掉在地上的烈嵐以及另一柄透白的飄痕,主人的逝去令兩把武器失去光澤,安安靜靜的躺在我手裡。
戰鬥結束了,血教被打敗了,我們安全了。
「上官團領、狄克洛統校,可以請你們幫忙收拾殘局嗎?」月恕的心情也很難受,但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經此一役,狄克洛對我們的敵意減輕了不少,對著黑袍的方向致上最高級的敬意,默默開始戰後整頓。
當冥炎、冥影上前扶起曦的身軀時,我才意識到,那個帶領著我成長的人是真的離開了,再也不會有人對我進行殘酷的訓練。
我打開手上的小布袋,裡面有一顆晶瑩剔透的石頭、一管鮮紅色的液體和一本小冊子。
「這是用來留存意識的儲存石,你找個地方灌入力量開啟吧。」安頓好冰辰,月恕過來檢視我的身體情況。
「冰辰還好嗎?」被放置於擔架上的冰辰仍舊昏迷不醒,曦自爆靈魂對他傷害無疑非常是巨大的。
「不好,不過死不了。」月恕為我清理背後的傷口:「我已經傳訊息給師父了,等他過來可以解決。」
「寒醫嗎?」
「對,師父現在在別的界面,傳送過來要一些時間。」月恕看到了我手裡的那管液體,「至於這個,是她的血液。」
「血液?」
「你自己去問她能得到比較準確的答案。」月恕指著那顆石頭對我說。
我呆呆的看著布袋裡的東西,決定去找一個地方聆聽曦的遺言。
在代表團的休息區,我找了一間空的房間上鎖,坐到床沿,緊緊捏著意識儲存石,緩慢將力量傳送進去。
「哈囉。」
眼前的景象轉變成一個草原,蟲鳴鳥叫聲不絕於耳。在我身後有一個木造的房子,一個熟悉的身影打開木門呼喚我。
「一切都結束了吧,你們可安好?」
這兩句溫馨的關切話語,立刻讓我的眼中溢出淚水,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曦用真正的聲音說話,但恐怕也是最後一次了。
曦穿著一身白淨的衣服,銀白色的長髮披散在身後,深紅色的眼眸充滿暖意。她掛著輕鬆的微笑倚靠在門邊,身體閃爍著銀色的光芒,就像天使落入人間那樣。
「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血教和我本來就有不共戴天的仇恨,用我一個人的命換掉他們四個高層和數十血逍,很值得了。」
「如你所見,我就是血教預言提及的那個風之子,我父親風颯、母親烟寧,是風族火族的王族,身負兩大王族血脈,我的魔法能力自然是不會只有初級,但是十八年前我們遭遇血教追擊,母親為我擋下致命一擊死在我眼前,我則被下了血教毒咒之始怨靈毒,本來是要死了,還好義父用噬魂咒幫我控制住怨靈毒,只是兩種毒咒同時存在我的身體,讓我必須常常忍受毒發的痛苦,很多次我都想放棄,可一想到父母因救我而死,就下不了這個決定。」
「中了毒咒後我的身體力量失衡,我外公和三叔他們封印我大部分能力,避免再次失衡,所以我只能用神識彌補魔法能力的不足,所幸練到地級,敵人才不太能夠傷到我。因為封印靈魂,我對人的感情始終不太了解,喪父之痛對我來說跟死一個普通人差不多,當我解開封印,想起了失去父親的痛苦以後,我必須慎重跟你道歉。對不起,雖然你父親不是我殺死的,卻跟我脫不了關係,我知道就算他做出這些事,你也不希望他死,對於他的死亡,我真的很抱歉。」
曦的雙眸直直地看著我,那一刻,她的眼神不再冰冷而充滿著真誠,她降低神識的防護,我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情緒,那是深刻的歉意。
我早已想開了,父親的死真的不是她的錯。
「剛認識你那時,我就猜到你是鳳凰族,也推測出你很可能就是預言的另一個相關人,為了讓你早點成長,我帶你去很多危險的任務,承受這些真的辛苦了。鳳凰族的能力還有很多值得探究的,未來要靠你自己努力,我這個風之子無法再陪伴你了。」
誰說曦是無情的,她看似冷漠,卻是最有情義的,寧可魂飛魄散,也要救下我們這些與她沒有關係的人。
「你的武器鳳云是鳳凰族先祖使用過的,長久灌注力量可以使其認主,但以你目前的程度還需要不少時間。」曦張開右手,一柄虛幻的短戟出現在她手上:「當然還有另一種辦法,要知道自古羽靈與鳳凰族是仇敵,拿我的血灑在鳳云上,就能讓它認主了。」
我靜靜地聽著這段往事,把握與曦相處的最後一刻。
「血教的預言創造了我們兩個,要是沒有它,我的父母不會死,我更不必忍受這毒咒纏身之苦,你也可以和歐陽將軍過上正常的日子。」曦拍了我的肩膀:「你未來想要過怎樣的生活都無所謂,不要被一個小小的預言羈絆。你的世界比你想像的還遼闊,去探索屬於你的道路吧。」
「時間已到,我該離開了。」曦指著翻起魚肚白的天空,晨曦照耀著這個世界:「幫我跟辰哥說,我這輩子欠他太多無以回報,只期來世能夠再次相遇。」
「我的名字叫做,風熠·清翎·熙瑩。」
曦告訴我她的真名,但我還來不及開口叫她一次,她就化成一道光芒離去,這個世界也隨之消失。我手裡握著的意識儲存石碎成粉末,一點點被清風帶走。
回到房間,我喚出短戟,把那管血液撒在上面。血液迅速被吸收,一個靈體從裡面竄出來。
「吾乃云昕,是王器鳳云的器靈,血脈的傳承者,是你喚起了我?」
「是,我想和你簽訂協議。」
「你用羽靈族的血液喚醒我,可你似乎不具備足以傷害他們的能力。」云昕淡淡地陳述事實。
「是我一個前輩教我的,她取了自身的血液給我,要我依法喚起你。」對王器的器靈沒什麼好隱瞞的,我老實說了今天發生的事。
「是那個孩子?難怪會願意幫助你。」云昕仔細聽完之後發出了感嘆:「我與她早有協議,這瓶心頭之血也是協商過的代價。」
匡噹一聲,我手裡的瓶子落在地上,云昕說的是心頭血?
「只有羽靈族的心頭血能夠喚醒我,化解兩族的怨念。」
曦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件事。
為何她離開了,還是處處為我著想?從頭到尾她什麼都沒說,卻用行動證明了她的用心,在未來的大道上,她始終擋在我前面,為我搭橋為我鋪路,替我斬除一切障礙。
「既然你是風熠殿下選定的人,我自然會履行諾言。」云昕抬手在我的
手背上畫下兩個圖騰,指甲一劃,一滴血順著圖騰旋繞一圈,最終落回云昕的手上。
「這樣就完成了,期待未來與你的合作。」云昕的靈體回到短戟中,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雙戟,上頭的王紋變得更加密集,握著它們便能感受到血脈力量的沸騰,心念一動,鳳凰炎爆射而出,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還容易掌控。
打開那一本小冊子,裡面狂放不羈的字體紀錄著對鳳凰族、對火系法術的所有研究。
這是源自於那個始終在我背後幫助我的人,我的良師益友。
在預備軍校畢業典禮第一次遇到曦,當時我代表畢業生領取畢業證書,她突然出現,用炸彈測試我的思辨力,我還嚇了一大跳,還好後來順利通過考驗。
幾天之後我跟著冰辰去黑聯攻堅行動,那個在受傷之後還能連斃四人的身影,至今仍讓我印象深刻。
爾後幫我洗煉血脈,教我運用兵器,訓練我面對各種狀況。
雖然她的做法常常讓我感到巨大壓力,但是確實幫助我成長。
實戰能力訓練課應對五毒血魔陣單挑一眾血逍、幻境內強殺佞血將軍、血谷內屠滅血怪群、水月龍任務逼退噬血王,她一次又一次展現出逆天的實力,我卻不知道這樣的實力是用如此痛苦的代價換得的。
是她,開拓了我的世界,讓我知道世界上還有一群不一樣的人。
置生死於度外,縱橫四方;視虛名如浮雲,傲視天下,這樣的她才是真正的高手。
曾經,我埋怨過她的狠,讓我得提前面對許多危險,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如果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我。
回想起學習魔法後經歷的一切,淚水一滴滴順著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