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派發的雙黃蓮蓉月餅被晚霞拋到半空中。

月餅在半空中垂直落下 。

坐在一旁的朝露穩穩地接着月餅，笑著對晚霞說：「謝謝！」。

晚霞試圖從朝露手上搶回月餅 ，卻被對方以肢體優勢成功避開。

「沒收！」朝露將月餅收到的書袋裏， 調皮地說。

晚霞伸懶腰，直接合上書袋，不甘示弱地回應：「這正好幫我減輕重量！」

月餅之爭暫告一段落。

坐在兩人身後的陸同學無聲地笑了笑 。

秋夕連假，本是團圓與賞月。未料課業依舊排山倒海，甚至更比從前。
雖然課業繁重 ，但是無阻學子們對中秋節連假的期待 。

下課時，學堂裏仍是人聲鼎沸，聊天內容皆是圍繞各種節日活動和美食。

「露露，我想親手扎花燈！尤其是兔子花燈！」
「小時候，母親曾送我一盞走馬燈。」
晚霞托著腮， 用手指輕敲桌面，對著正在收拾書袋的朝霞說。

朝露停止收拾書袋，抬頭對提議的人眨了眨眼 ，卻不回應問題 。

兩人無聲對視。

朝露低頭打斷了對視，利落地把最後一本書塞進書袋，真誠地提議：「端午節那一
份糯米飯……記憶猶新……晚晚，你要考慮一下做柚皮花燈嗎？」。

晚霞無聲地咽了口水，不作回答。

「舒二，香城春園巷裏有賣兔子花燈。你可以去看看。」陸同學背著書袋準備離
開，向晚霞提議。

晚霞點頭，又調整了坐姿，向陸同學道別：「好！秋夕愉快！假期後再
見！」

朝露終於把書袋收拾好 ，向晚霞提議：「走！我們去春園巷裏挑選花燈吧！」。

「等等，繡繡和小珠兒呢？」

「我們不用理等她們……走！我們去春園巷！」朝露拉著晚霞走出學堂 ，笑着
說。

黑貓用爪子翻了翻瓷碗裏的鳳尾魚貓飯。

錦繡和珠璣坐在小台階上，互相依偎，閑適靜好。

「喵——」黑貓對着兩人輕叫，彷彿在提出疑問。

兩人同時望向黑貓。

「喵——」黑貓再度對着兩人輕叫，把爪子搭在碗邊並推了推。

「這碗貓飯裏沒有魚骨。魚骨都被我挑出來了！」錦繡依舊坐在台階上，對着遠
處的黑貓解釋。

「貓飯味道挻不錯！」珠璣靠在錦繡的肩膊上 ，也對着遠處的黑貓說。

碧綠色的貓眼凝望著兩人。
不一會兒，黑貓低頭吃瓷碗裏的貓飯 。

「呦呦。」
「小錦繡。」
兩人互相叫喚名字， 沒有延展話題，只是緊緊地靠在一起。

「小錦繡，你還記得我們是在什麼時候相識嗎？」珠璣凝視前方 ，向錦繡提問。
「我們在元宵節相識。慶幸有你久伴至今。」錦繡低頭凝視互相緊握的手，懶洋
洋地回答提問。

「小錦繡，你還記得當時的情景嗎？」珠璣不自覺地笑了笑 ，再度向錦繡問。

「當然記得！那你還記得當時的情景嗎？」 錦繡輕捏珠璣的手心，反問。

「記得」
珠璣在錦繡的手心上寫字回應。

十指緊扣，似是要把無色的字嵌入手心。

「我記得玉蘭酥上的糖霜都化在手裏，所以你送給我的小兔木雕也沾滿了糖
霜。」“錦繡任由兩手緊扣，溫柔地憶述。

「每年元宵節的活動和燈彩都大同小異。唯獨那年記憶猶深……」
「那時候，我只覺得你的笑容比燈彩還要好看……」
珠璣緊扣錦繡的手，輕聲細語 。

那年，四歲。

元宵夜。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珠璣。你要吃玉蘭酥嗎？”

“不吃。為什麼你不問我的名字？”

“你叫什麼名字？我有金魚彩燈，你的彩燈是什麼樣？”
“你猜？”

“我吃不下了！請你吃！小錦繡！”

空空如也的瓷碗被黑貓一掌拍翻，碧綠色的眼睛盯著陷入回憶的兩人。

「噹啷——」

錦繡抽出被緊扣的手，走近蹲在牆角下黑貓。

珠璣托腮看著心上人的一舉一動。
黑貓與少女 ，在牆角下互相對視。

錦繡撿起瓷碗，對黑貓說：「謝謝謝你救了我們！貓飯好吃嗎？」

黑貓走近，用臉輕蹭的錦繡手背。

「你想跟我回家嗎？」
錦繡輕撫貓咪的脖子，輕聲詢問。

黑貓跳到膝上，又再回到地面，尾巴覆在前爪。

珠璣打了一個呵欠，依舊坐在台階上看着一人一貓。

錦繡掏出一包蝦乾，又解下珍珠手串，跟黑貓說 ：「這是聘禮。萬物有靈。有靈
，從今以後書架上的古籍靠你守護了！」

黑貓直接撲向新主人，再跳到食盒裏。

「小錦繡，走吧！我們回家吧！」珠璣一把拉起錦繡，秤了秤手中的食拿與書袋
，笑說。

長長的迴廊上只有兩人一貓在漫步。

珠璣忽然停下腳步，扁着嘴對錦繡提出一連串的問題「小錦繡，我只想和你去秋夕
賞燈會。我什麼時候能得到你的回應？還有，我想看你所有作品的神秘初稿！」。

錦繡回頭悠悠地看着珠璣。

「呦呦。」
「我們拋下舒二和朝霞吧！」

「嘻嘻！」
「小錦繡，你是最好的！」

賀府門前，荔枝飄香。

荔枝樹樹葉蓬蓬，朱實累累，惹人垂涎三尺。

錦繡抱著黑貓目送珠機步進宅院，轉身後才驚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一些東西。

「算了！隨風去吧！有靈，我們回家！」錦繡低頭對懷中的黑貓笑說。
中秋節，迎月、賞月和追月轉眼而過，卻是最值得令人回味的期待。

八月十五，團團冰鏡葉清輝。宜賞月。

香城，惟園。

大紅燈籠高高地掛在兩柱之間，木柱上刻有廣為流傳的中秋神話故事。

小孩子提著不同形態的花燈在木柱下左穿右插，笑意洋溢。

木柱旁邊吊著大小不一的走馬燈，閃過各種名花和美女。

珠璣和錦繡手挽手在花樣百出的燈下穿梭。

晚霞提著楊桃花燈，抬頭凝視樣式最繁複的走馬燈。

走馬燈不停地轉動。

「晚晚。」朝露拿着鹿斑竹扇走近，輕聲呼喚站在燈下的人。

望燈人微微一笑，側頭去望竹扇的主人。

光影交錯，熱鬧團圓。
卻與望燈人的微笑格格不入。

「這盞走馬燈很好看。」晚霞看着不斷轉動的畫面，笑着說。

暖黃的走馬燈驅不走望燈人的悲慼，轉着轉着便捲起了思憶。

朝露用指腹抹平望燈人眼角邊的泛紅與濕潤，未說一語，翹首望燈。

秋夕繁華，蓋上斗篷帽的燈下人更顯清冷孤獨。

錦繡正低頭盤算著合適的表白時機 ，再抬頭只看到朝露幫舒二拉好斗篷帽。
珠璣高興地走近錦繡，打算去找其餘兩人。

眼前人搖頭阻止。

「呦呦，你不要過去。二姐姐……她不開心了！」錦繡拉着珠璣的手臂，溫聲提
醒。

珠璣順着錦繡的目光望向燈下兩人，只見朝露牽着晚霞的手愈走愈遠。

兩人目送朝露、晚霞離開，轉身走進燈會的中心位置。

粉紅色、鮮綠色和紫色的圓形燈籠堆砌出一棵「大樹」。

大樹「枝葉繁茂」，惹人注目。

「二姐姐身上的斗篷是的二嬸嬸常衣。後來，二嬸嬸的親妹妹成了二姐姐的繼母。」錦
繡挽着珠璣的手臂圍着大樹轉了一圈，側着頭耳語。

各色燈影照灑在兩人的衣袖未端的流蘇，沿手碗滑過指尖再度流走。

「心結。」珠璣拉着身旁人走向旁邊，簡單地回應一句。

兩人一同沉默，抬頭望向今夜的月色。

「冰鎮楊桃……十香城元一份……」小販的叫賣聲在遠處傳來。

小孩的喜聲笑語夾雜在叫賣聲中。

人間的熱鬧繁華沖去適才的孤寂，拉回兩人的莫名的思緒。

遠處的小販被男女老少圍得水泄不通。

珠璣主動牽起錦繡的手打算走近鹿群燈飾，悄皮地說：「小錦繡，我想去看小
鹿！」。

錦繡略帶驚訝地側頭望着主動牽手的人。
珠璣對身後的人回頭一笑，拉着手走快步走向鹿群燈飾。

在灌木林裏，梅花鹿群雙雙對對，互相依偎。形態身姿生氣勃勃，抬頭望天，低頭
吃草 ，或是蹦蹦跳跳。工匠技巧高超，燈飾維肖維妙。
「呦呦，這隻小鹿好像你。」錦繡指著其中一隻小鹿，笑着對珠璣說。

「小鹿」站在灌木旁，回頭望向遠方。

「是嗎？因為我跟它都叫「小鹿」嗎？」珠璣嫣然一笑，向錦繡提問。

錦繡回頭便是小青梅的笑容，笑着回應提問：「不是，因為……」。

「因為什麼……？」珠璣自然地俯身靠近錦繡，笑着反問。

錦繡莞爾一笑，輕點眼前人的鼻頭卻不回答問題。

「我倒是覺得……遠處的那對小鹿更好看……」珠璣用手碰了碰鼻頭，東張西望，
斷斷續續地說。

錦繡遙望珠璣所說的燈飾。

鹿群唯一一對在你追我逐的雌鹿。

「小錦繡，好看嗎？你有沒有什麼想回應？」珠璣走到錦繡面前，略帶期待地詢
問。

「好看！沒有！」
錦繡似是看不到提問人眼中的期待，笑瞇瞇地回笑。

「小錦繡，你真的沒有什麼事情要回應我嗎？」 珠璣扶着錦繡的肩膀，無奈地再
次詢問。

「有！那對是雌鹿。牠們頭上沒有角。」錦繡再次端著明白裝糊塗 ，調皮地回
答。
珠璣被氣得咬牙切齒，負氣地走向小販。

這回，兩人仍舊十指緊扣。不再因負氣而隨意甩開對方的手。

「呦呦，你想吃冰鎮楊桃嗎？兩份夠嗎？」
「吃！我要三份！少一份也甭想我理你！」

冰凍楊桃滿佈晶瑩的水珠。
明黃色的「小星星」整齊地排列在蕉葉造的盤子上。
楊桃汁酸酸甜甜、清熱利咽又生津止渴，令人食指大動。

最後一份冰凍楊桃被兩人買走。

「多謝幫襯！中秋節快樂！」小販一邊收拾木箱，一邊向兩人道謝。

兩人坐在一旁的石椅上共享美果。
珠璣狠狠地把竹籤插在的楊桃上。

一口、兩口、三口……

蕉葉盤子上的「小星星」瞬間消失了一大半。

錦繡剛吞下口裏的楊桃，便發現只剩手中竹籤上那件。默默地把手上的楊桃餵給仍
在生悶氣的小鹿。

「繡繡，你是聽不懂我的暗示嗎？」珠璣搖頭拒絕餵食，無奈地提出心中的疑
惑。

錦繡一口吞下竹籤上的楊桃，慢慢地咀嚼。

珠璣瞪了一眼身旁默不作聲的人，直視前方不再吱聲。

「不是，我聽懂你的暗示……」 錦繡低頭看著鞋面上的金魚繡花，自言自語般回
應。

「舒錦繡，你這個不負責任的負心人……無恥！」珠璣卸下「負心人」的珍珠耳
環並輕彈耳垂，附耳細語。

「怦怦——怦怦——怦怦——」
錦繡突然低頭挪向一邊，用手揉了揉微紅的耳垂。

早已空空如也的蕉葉盤子被微風打翻。

甜而不膩的果香再度在兩人之間飄起，空氣突然變得清新。
兩人隨人流走出惟園，慢條斯理地走到附近的天后廟道。

路上人頭攢動，源源不斷。

這回，她和她都主動伸手，牢牢地捉緊她的手。

大坑舞火龍。

除了戰爭而停辦外，這項民俗持續已久。

據說某年中秋節前夕……
颱風吹襲大坑村，有大蟒蛇吞食村裏的家畜 。村民為了保護家畜合力把大蟒蛇打死。
颱風過後，大蟒蛇的屍體離奇地消失，並發生瘟疫。當時村中有老人表示獲得神靈指引。於中秋佳節前後舞火龍繞村遊行和燃燒炮竹，便可驅散瘟疫。瘟疫成功驅散，村民便每年紮製火龍遊行。

「爆竹內含有硫磺白藥 ，加上香火煙熏。不多不少可消毒殺菌。傳說真假無從稽考。我們只要願意參與，這項民俗活動或是文化便能傳承下去。」穿着墨綠色大褂的男子低頭對身旁的小男孩溫柔地說。

「三叔叔，我知道了！」手執糖人的小男孩似懂非懂地向男子點頭，回應。

珠璣和錦繡靜靜地聽着這對叔侄的對話。

人潮再度湧入，短暫的小插曲就此結束。

大坑蓮花宮人頭湧湧，香火鼎盛。

先在以珍珠草造的龍頭骨架上參花掛紅，象徵為火龍賦予生氣。

主殿前的香爐，舞火龍的總指揮用客家話向觀音菩薩稟神。

“觀音娘娘，大坑村今年八月十五日舞火舞……”
“希望舞過之後，保佑我們……”

主事人拿着一大束香枝並用前額頂着。

“今晚在觀音菩薩娘娘面前開光……”
“希望開光之後，老少平安，丁財兩旺！”

熟悉的鑼鼓響起，開光儀式順利完成。

火龍骨架和兩顆龍珠隨即被移到街上。
骨架上長壽香鱗集，三十四支竹杆作為支撐。

夜裏，點燃的香枝組成了威猛的火龍。

錦繡和珠璣站在裏邊，隔着人海眺望。

鑼鼓震耳。

龍珠伴隨節奏舞動，火龍緊追龍珠左石擺動，穿梭於大街小巷，一處不落。

火龍穿過眾人的頭頂。

「哇！呦呦，你看！飛龍在天！」錦繡扯着珠璣的衣袖，興奮地說。

珠璣側頭看向錦繡，好奇地詢問：「小錦繡，這是你第一次看舞火龍嗎？」

錦繡搖搖頭，微微一笑，回應：「不是。」。

「這是我第一次單獨和你去看舞火龍。」
「我很高興，真的好高興。」

動人心弦。

「不止每個節日都有你，而是想日與夜全都有你。」
「我不在乎你的回應，我只在乎你。」
「我不滿足只喜歡你……」

鑼鼓聲直上九霄。
火龍低上高落，再次擦身而過。

「我愛你。」

珠璣湊在錦繡耳邊低語。

瞬間，世間無喧，惟聞愛語呢喃。

錦繡直接撲入眼前人的懷抱，不再說話。

火龍換上的新的長壽香，逆向環繞一圈。

熱鬧滿天， 錦繡拉着珠璣直奔舒府。

書房外，寂靜無聲。

珠璣帶著滿腔疑問，獨坐在石階上。開始胡思亂想：「完了，小錦繡是不是討厭我
了……？」

書房內不時傳出翻箱倒櫃、移坐挪桌的雜聲。

「啊！我終於找到了！」錦繡拍了拍兩個小木箱的上塵，無奈地感歎。

珠璣打算走進書房查看情況。

恰巧，錦繡抱着兩個小木箱步出書房。

兩人坐在石階上，中間隔着兩個小木箱。

錦繡把兩個木箱全部打開，箱內全是書稿。

珠璣一邊翻木箱裏的書冊和草稿，一邊好奇地問：「這些書稿是……？」

錦繡翻開《賣貨郎》的書稿遞給珠璣，回答：「你們平時看的是印刷成書的第一
本。這些都是手稿初稿。」。

珠璣看着稿上的名字，心中的不安和徬徨瞬間煙消雲散。

隔在兩人中間的小木箱被推走。

「《賣貨郎》中的俏皮可愛的主角本叫珠璣。」
「《子非安》裏的靈鹿原叫呦呦。」
「《育宮環女神記》都是你的影子。」

錦繡停止翻動手中的書冊，凝視著珠璣。

「你總是問我……為什麼我不給你看初稿……」
「因為……我把你的名字寫進書中，連翻頁都是你的影子」
「我愛你。」

錦繡貼着珠璣前額細語。

一呼一吸之間，朱唇相貼，十指緊扣。

溫熱且綿長。

明月皎皎，心花怒放。

十八歲。
在鑼鼓喧天中的街巷裏細道愛意，也在月夜寂寥的空庭上直認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