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人事物仍然在運轉，時光流逝從未止息。
香城繁華依舊。

黃大仙祠終年香火不斷，善信各有所求。
「平安順遂，升官發財」，所求不多卻是世人最為期盼。一紙籤詩，擬兆意象。古往今來皆是詩雅俗共賞。正信不迷信，但求心安理得。

「不用了！謝謝你！小姐……等等六爻！」六爻淡淡地拒絕面前的小販，再快步趕上珠璣 。

珠璣走出幾步就發現跟在身後的人消失了，於是回頭拉著六爻往前走。

兩人繞過四處叫賣的香販，隨人流步進黃大仙祠。

善信手執清香，按順序完成上香。走到主殿前再上一炷清香，敘明所求所問 。

豔陽高掛，煙霧染上了一層淡橘色。
色彩鮮明的主殿被煙霧柔化。

珠璣拉著六爻走到求籤區的簷廊下，倚柱而立。

問卜者雙膝跪地，地上放著稟神果品。雙手捧著籤筒，低頭默念並祈求請示。

「求籤」是神明與人們溝通的媒介。

「簌簌……簌簌……」前後搖動，籤與籤筒互相撞擊。
寫有編號的竹籤從籤筒隨意落掉，上中下籤皆無定數。擲筊，陰杯、笑杯和聖杯皆為參考。

珠璣頭靠著石柱，默默地觀察著眼前的問卜者。

問卜者口中念念有詞，緊閉雙眼，不斷用力地搖動籤筒。「啪啦……」竹簽傾瀉而出，散落跟前。

六爻無聲地打了一個呵欠，看著前跪地的求籤者。

籤與籤筒的撞擊聲依然響過不停。
「啪！」
竹籤應聲飛出。

問卜者撿起竹籤並記下籤上的數字，情緒不顯。

珠璣瞄了瞄陌生人手上的籤，回頭看了一眼正在發呆的六爻。

「求而有得，無欲無求……我就是想要一封回信卻求而不得……」珠璣心道。

「算了……好累不想了！」珠璣喃喃自語，默默地斂去孤獨與難受。

「走吧！」
珠璣再次一把拉着六爻，心不在焉地走回檔位。

「囡囡……囡囡……幫我去拿四十六號籤紙。」晴空輕喚，用手輕輕在珠璣眼前晃著。

珠璣回神並點頭，回應：「好，知道了。客人求的是……？」抬頭才發現是剛剛觀察的問卜者。

「姻緣。」晴空回答並整理混亂的桌面。

珠璣聞言不語，用紙鎮壓住整理好籤紙並收拾被借用的籤筒。

「啪啦……」竹簽一瀉而下，滿地四散。

解籤聲和聊天聲突然停止，全部目光無聲集中。

「不好意思，手滑！」珠璣大聲回應。環視一圈，彎下腰去撿四散的籤枝。

一百枝，不多不少。

珠璣拿著籤筒回到坐位上把玩，隨手抽一枝-- 五十七號。
不久，人去凳空，凳上只剩餘温與籤枝。

「囡囡……咦？人呢？」晴空輕喚，抬頭發現早已人去凳空。
「夫人，小姐去了桃林散步。」六爻停下手邊的工作，抬頭回應。
「隨她吧。六爻，幫我整理一下籤筒。」晴空無奈笑應，再次埋首籤文當中。

香城 南巷

寒門布衣，公候將相，一朝得志或一夜落泊。功名利祿皆無定數，卻引來無數人為之逐鹿迷失。幾番變遷，人來又人去，惟有巷裏的灰青磚牆面恒古不變。

巷中的府第多次易主，前主是何許人早已不重要。

舒府屹立未改。

書房滿地書稿，錦繡和晚霞在書架中左右穿插，爬上爬落。東籬和採菊把書打開放到艷陽底下曝曬。

「繡繡，書房真的有人定期打掃嗎？」晚霞捧著一疊書從小木凳上跳下來並詢問。
「不知道……我只知道還有三個書架沒有整理……」錦繡一邊拿著雞毛撣子掃走書架上的灰塵，一邊掩着口鼻回應。

晚霞把手上的一疊書遞給東籬，一邊走往外面，一邊大聲自怨：「我們還有沒收拾上書院的行李……啊！為什麼又要讀書？放過我吧！」

書架上灰塵被輕輕掃走。

錦繡把書本放直排好，剛好填滿了不大不小的空隙。

書房外的空地，太陽高掛。

倆丫鬟在書海中靈巧地左右穿梭，不時彎腰翻動書頁。

「唧唧唧……磨人的活。」舒二站在屋簷下，手裏棒着添滿柑普的白淀茶杯，無奈地說道。

錦繡盤腿坐地。
按着書冊的順序排好，拿著每本書由前至後翻頁，再次擺直並放回底層書架上。

無聲地重覆又重覆。

晚霞再次回到書架前，拿起置在一旁的雞毛撣子輕掃書架上的灰塵，問：「你翻到了什麼寶藏啦？」

錦繡低頭翻着置在小腿上的扎記，漫不經心地回答：「我和珠璣的共寫的札記。扎記寫到十歲就停了。那年，父親剛好外放。」
。

晚霞打算伸手去拿札記，卻被錦繡一掌拍開。

舒二輕撫被拍紅的的手背，偽裝生氣地說：「舒錦繡！練掌找別人！拿筆寫書真的委屈你了。算術課的課業別想找我借鑒了！」。

錦繡停止翻頁，抬頭扮了一個鬼臉，笑應「我的好姐姐，拿筆寫書才是委屈你了！算帳打算盤才是難為我……二姐姐，助人為樂。」。

泛黃的札記上有著最稚嫩的字跡，停在只屬於兩人的桃花林記。
錦繡用手輕輕地撫平頁面上褶痕的。

舒二無意中看到那頁的內容。一邊扶着書架緩緩地站起來，一邊伸手去拉錦繡，開玩笑道：「嗯哼……我是一個錙銖必較的人，做善事不適合。算術課的課業……自求多福吧！」。

錦繡拿著札記，借力而起，笑應：「謝謝二姐姐！」

舒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問：「你和初九怎麼了？」。

「你和朝露如何了？」錦繡喝了一口茶，笑着反問。

莫名無言。

「明天和露露有約。」
「還沒回信……」
兩人同時回答道。

舒二向錦繡報以一個異常燦爛的笑容。

錦繡默默地喝了一口茶，單手翻了翻桌上的札記。

「二姐姐，不要吃太胖，不然會被宰掉……」
「繡繡，你的課業自生自滅吧！」

錦繡向舒二回以一個甜甜的微笑。
舒二直接對着錦繡翻了個白眼。

一言一句的打鬧，兩人又再次安靜下來。

「我忽然想去桃林走走。」
「嗯。再見！別回來了！」
桃花林裏有什麼？

漫天紛飛的桃花。
共赴一處卻前後錯開的兩人。

錦繡撩開車簾，從馬車上跳下來。腳踏新泥，沿小徑深入桃花林。

「小錦繡，我把紙鳶藏在前面的桃花樹下。」正值齠齔之年的珠璣笑說並指了指前面的桃花樹。

「哪棵桃花樹？」同歲的錦繡笑問，一邊挽著珠璣一邊拿著食盒。

珠璣拉著錦繡大步往桃林深處走去，笑著回應：「樹幹上有個刻度作記號。桃花繽紛，欲窮其林。」。

錦繡點點頭，笑應：「好！桃花繽紛，窮其林。」

兩人大步走入桃花林。

「我找到了！小珠兒，你快來！」錦繡放下挽著的食盒，側頭向珠璣大喊。

珠璣順着聲音找到錦繡，看著樹幹上的刻度略顯遲疑。

「好像不是這個刻度……」珠璣抬望向錦繡，遲疑地說。
錦繡蹲下來，移開樹下堆着的石頭和置在一旁的食盒。

沙燕風筝終於重見天日了。

沉默突然而至。

蹲下的兩人默默地看著面前的沙燕風箏。

「要是我倆其中一個舉了火把照明，肯定必死無疑。」珠璣率先打破沉默，開口笑說。
「嗯，還是萬箭穿心而死。」錦繡笑著回應，拿起紙鳶並掃走紙上的塵土。

「眾將聽令！放箭！」
「嗖……嗖……嗖……」
珠璣特意壓低聲音假裝下令，又擬聲弓箭飛過的聲音。

「啊！呸……好一個賀珠璣……你竟然計算我……」錦繡恨恨地說，同時假裝中箭，應聲倒下。

「嗖……嗖嗖……」珠璣一邊擬聲，一邊用手搔癢錦繡的腰和腋下。
「哈哈哈……住手……哈…」錦繡止不往大笑，不禁示弱反擊眼前人。

搔癢打鬧，兩人玩作一團。

珠璣扶樹而起並伸手拉起坐在地上的錦繡。

風箏被碎石割破紙面。

「風箏被割破了。好可惜……下回再玩吧！」錦繡略帶可惜地說，又低頭看了看畫工精緻的風箏。
「我們下回……」

微風吹散了花瓣，聲音和回憶亦隨風而去。

錦繡瞇了瞇眼睛，垂頭避風。

風靜下來了。

食指沿刻度輕掃，粗糙卻真實。
倩影翩然而去，走往桃花林的更深處。

「小錦繡，我把紙鳶藏在前面的桃花樹下。」
「風箏被割破了。好可惜……」

沙燕風筝……被碎石割破。

微風拂過桃花樹下的做夢人，一縷微光曬在她的臉龐。

珠璣瞇著眼用手擋住一縷光，半睡半醒地側身。少頃，隨手折了一枝桃花，再次慢步於桃花林間。

瀑布與跌水潭，桃花瓣在水中打轉。

老者靜靜地蹲在水潭旁，把白骨浸在水中沖刷。

珠璣走近老者，笑著揚了揚手頭的桃花枝，無聲地向老者打招呼。
老者抬頭，半瞇著眼睛回應珠璣，被白霧覆蓋的眼眸滿是笑意。

桃花枝被拋落水中，白骨亦沖洗乾淨。

珠璣哼著小曲遠去，尋找埋在樹下的時光寶盒。

緣沿桃林再深入，忘路之遠近。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桃花樹；桃花樹；桃花樹下藏寶盒。

珠璣拿着樹枝，正準備挖出寶盒。

「你是誰？是人還是仙？」錦繡從樹後探頭，對着珠璣的背影大聲詢問。
珠璣聞聲轉頭，熟悉的身影撞進了眼眸，回應：「是人是仙……我自己說了算……」。

大風颳動桃花樹的枝椏。

兩人相對遙望，一語不發。

忽然，珠璣站起來，轉身跑去向桃花林裏。

「呦呦……」錦繡追在後頭並大叫。
「我不聽，別叫我！」珠璣跑到樹後繞了一圈，靈巧地避開追在後面的人。

兩人再次繞回原處，氣喘吁吁地一追一趕。

「哇！」
「哎喲！」

錦繡原地向前摔，壓倒走在前頭的珠璣。

兩人撐起身體，再次無言對望。

突然，珠璣雙手擠着眼前人的臉頰，假裝用額頭大力撞向錦繡。
錦繡睜開眼睛，雙手被緊緊握著，熟悉的面容被放大數百倍。一呼一吸，清晰可聞。

「小錦繡，為什麼不回信？」
「呦呦，為什麼不回信？」

兩人同時詢問。

「我有重新寄信給你……」
「我有回信給你……」

兩人各自回答問題。

「我想你了……」錦繡把額頭抵在珠璣的肩膊上，低聲呢喃。
「我想你……非常的想你……」珠璣埋頭在錦繡的脖側，輕聲回應。

耳邊傳來久違的思念。

奶香和甜糖香驅走了兩人心中的焦躁。

珠璣拉着錦繡走到桃花樹下。兩人一起用力挖出從前埋下的時光寶盒。

「時光寶盒裏有什麼？」錦繡把札記放進盒子裏，笑問蹲在身旁的人。
「時光寶盒有時光！」珠璣翻了翻盒裏的沙燕風箏和兩隻碗，笑應提問人。

「看招！」錦繡輕掻珠璣的腰和腋下以示不滿。
「哈哈哈……我不敢了……哈哈哈」珠璣極力反抗。

桃花林中盪漾兩人打鬧的笑聲。

兩人喘著氣互相背靠，慢慢地平復呼吸。

珠璣轉身把桃花枝簪在錦繡頭上，笑說：「好看！」。
錦繡呆了呆，慢慢地反應過來，笑著回應：「謝謝！」抬手把桃花枝簪在珠璣頭上。
「及笄了！」兩人同時說。

從此，桃花林裏多了一份完成承諾－－及笄之時有你伴在我身邊。

「小珠兒，我們可能又要分開了……」
「為什麼？我們好不容易才重遇……」

珠璣伸手扶着下坡的錦繡。

「雪非書院快開學了，我們只能休息日見了……如果你跟舒二交換就好了……」錦繡扁了扁嘴並回應。
「小錦繡，我們是同窗！當然，朝露也是我們的同窗。」珠璣笑着回答。

「哦……呦呦，我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想法……」錦繡在珠璣耳邊細語。
「這個想法很大膽又令人討厭……可是，我喜歡你的想法！」珠璣點頭，笑應。

兩人相視一笑，一個惡作劇在悄悄地醞釀。

「走吧！下山了！」
「好！」

「阿嚏！」
正在收拾書架的舒二莫名的打了一個噴嚏。

時年及笄十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