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珠璣想要這盞小兔子彩燈。」珠璣指着掛在高處的小兔彩燈，向穿杏黃長
衫的男子撒嬌。

「好。我們去打燈謎咯！」穿長衫的男子笑說，掂了掂抱在懷中的小女孩，往前
走。

正月十五，元宵，新年第一個月圓之夜。

香城滿是火樹銀花，四處張燈結彩。

黃大仙祠內參拜的善信絡繹不絕，月老像前更是人山人海，無立錐之地。
寺前空地，燈彩飄飄。

廟會攤位琳琅滿目，抬閣上的人物扮相栩栩如生。

遊人嬉集，觀者如織，熱鬧非凡。

張燈懸謎，文虎凶且惡，打虎將悍又精。

「漢高祖欲廢劉盈，打一成語 。珠璣，這盞是嗎？」男子小聲問。

「嗯，為什麼近看小免子這麼醜？」珠璣抬頭望著高掛的彩燈，向男子小聲提問。

「爹爹，我還是想要那條小金魚。小金魚看起來很好吃！」珠璣輕扯男子的衣領，撒嬌說。

「好！我們拿着小金魚彩燈去找你娘親。」男子順著珠璣的目光找到金魚彩燈，笑答。

「我還要一串糖葫蘆和玉蘭酥。」珠璣一手環着住男子的脖子，一手比畫糖葫蘆的形狀，笑說。

謎面妙；謎目清；謎底現。

橘紅色的金魚彩燈隨著珠璣的步伐四處探頭，紅彤彤的糖葫蘆被一口嚥下。

金鏡高懸，兩人慢步走往寺內。
「第十一簽。漢文帝賞柳 。楊柳垂堤鎖綠煙。日長三起又三眠。往來紫燕紛飛舞 ，裊娜迎風倩我憐。」
讀畢，穿杏黃襖裙女子看了看手中的簽紙，又抬頭望向打扮端莊的少婦。

「舒夫人所問何事？」女子提問。

「外子會調任至南城，事關仕途考評。問謀望。」舒夫人答，輕輕地握了握手中的錦帕。

錦繡沿椅子而上，探頭望了望紅木桌上的簽紙，向舒夫人提問:「母親母親，甚麼是外放？我們是不是要去南城？」。

「錦繡，莫要胡鬧。」舒夫人輕拍錦繡的背，輕聲提醒。

「晴空先生見諒。小女年幼好奇，有失禮數。」舒夫人向女子點頭微笑。
「無妨，令愛活潑可愛。何況小孩本該如此。」晴空笑言。

「言歸正傳，此簽為上吉簽。得此靈籤有萬事如意之象，求謀順遂事事皆吉。唯需事事親力親為，始得成就。夫人不必憂心。夫人還有何事要解？」 晴空瞧著舒夫人笑說。
舒夫人含笑點頭，輕快地回答：「僅此一事，謝謝晴空先生。」。

「薄酬。先生莫要推遲！」言盡，舒夫人雙手把荷包遞給晴空。

晴空雙手接過荷包，點頭稱謝，笑說:「舒家百年清貴，舒大人亦是善治善能之人，仕途定會順逐。行善事有好報。夫人可寬心自在。」

稚嫩的大叫聲打斷了二人的對話。

「娘親！」珠璣大喊，小跑向前，一頭撞向晴空的背。

「哎哟……囡囡！你是想換師傅嗎？爹爹呢？」晴空轉頭對伏在背上的珠璣失笑道。
珠璣順著椅子跳下來，笑說：「嘻嘻……我想你了！」。

晴空側頭便看見拿着金魚彩燈的晚照。

「珠璣，快向舒夫人問好！」晚照對珠璣說。
珠璣乖巧地向舒夫人問好，得到了一個沉甸甸的紅包。

靜靜地坐在一旁的錦繡歪頭看著珠璣，笑問:「你叫什麼名字？」。

珠璣聞言抬頭，看見一個小女孩向她微笑。

珠璣頓了頓，心想：她比燈彩好看！好看！

珠璣抬手把玉蘭酥往口裏送，笑著回答說：「我叫珠璣。你要吃玉蘭酥嗎？」。

「不吃。為什麼你不問我的名字？」錦繡笑着搖頭，緩緩地從椅子上滑下來，提問。

「你叫什麼名字？我有金魚彩燈，你的彩燈是什麼樣？」珠璣嚥了口中的玉蘭酥，笑問。

錦繡伸手從油紙袋中拿了一件玉蘭酥，咬了一口，故作神秘地說：「你猜？」

「承先生吉言！錦繡向先生道別，打道回府。」舒夫人笑說。

兩人的對話戛然而止。

「我吃不下了！請你吃！小錦繡！」珠璣拍了拍手中的餅屑又對眼前人笑了笑，把袋中最後一件玉蘭酥塞到錦繡手裏，說。

錦繡低頭看了看手上的玉蘭酥，再抬頭就撞上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囡囡，走了。」晚照揚了揚手中金魚彩燈，向珠璣呼喚。

「爹爹，娘親…… 等等我！」珠璣一邊大喊，一邊往背光方向小跑。

半途，珠璣蓦然回首， 跑到錦繡面前，憨笑說：「小錦繡，送給你。」話了，從衣袖中掏出一隻木雕小免子並塞到錦繡手裏。

暖人的笑容再次撞入錦繡的眼簾，錦繡覺得玉蘭酥上的糖霜好像溶化了。

珠璣轉身準備再次往背光方向小跑，錦繡一把拉著珠璣的手臂並說：「這是我的回禮。」

錦繡把自己繡的小免子荷包放到珠璣手裏。

珠璣垂頭看了看手中的荷包，再抬頭看眼前人，心想：她繡的荷包很好看！。默了默，笑說：「好看！」。

「囡囡……」
「錦繡……」
兩把女聲同時響起。兩人不約而同別開了頭，打算往不同方向走去。

臨行前，珠璣輕聲跟錦繡說：「小錦繡，二月十五日要來黃大仙寺找我玩！」

錦繡點點頭，伸出小尾指 ，輕聲回答 ：「好，不見不散。書信往來，香城南巷舒家……」

催促聲再起，兩人對視一笑，拉勾作實。

那年，四歲。
垂髫相遇，相遇一生；交集。
書信往來，筆墨訴說；維繫。

垂髫到齠齔，兩人的情誼和理解在不斷變化。

「母親，明日能否和我到黃大仙寺為父親祈福？」正值齠齔之年的錦繡從書房外探頭，大聲詢問。

書房內， 默然無聲。

舒氏伉儷正手談品茗，黑白交纏，浴血奮戰，不分高下。

兩人從方寸酣戰中抬頭對視。

舒夫人側身倚著背枕，抬腮凝望，笑說：「我累了！」
舒大人低頭瞄了瞄戰況，爽快地抬手落下一子，笑說：「夫人棋高一著，為夫甘拜下風！」

「母親，明日能否和我到黃大仙寺為父親祈福？」錦繡走到二人跟前，再次詢問。
舒夫人把柑肉送到錦繡嘴裏，打趣道：「當然可以。珠璣聰明伶俐，可結交。」
錦繡吞了口中的柑肉，吐了吐粉舌，俏皮道：「噫！柑肉清甜，齲齒不遠矣！」話畢 ， 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書房。

每月十五，黃大仙寺香火鼎盛，求神問卜各有心願。

七歲小孩的願望總是簡單美好，只盼天朗氣清，玩伴守時守約。
珠璣坐在攤前的小木凳上，默默地數人玩，托腮喃喃自語：「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點…… 唉，我該不會寫錯了吧？」抬頭便看到一大片粉紅色的衣料。

錦繡站在珠璣面前，失笑說:「你數著數著就走了神，還打了岔。」。

「小錦繡！你真的來了！」珠璣大力抱著錦繡，高興地大叫。

珠璣鬆開錦繡，拉了拉晴空的衣袖，說：「娘親，我能和小錦繡去桃花林散步嗎？」
聞言，錦繡亦抬頭看向舒夫人。

大人們了然一笑，大手一揮，放了小孩的自由。

「珠璣，我拿了牛乳茯苓霜。」錦繡指了指丫鬟採菊手上的食盒，欣喜地說。

珠璣點點頭，回應：「好。我偷偷地把紙鳶藏在桃花樹下。我們一起玩！ 」

談笑間，兩人「誤入」桃花林。

外傅之年，書信斷，可會音信杳然？

十歲她和她，兩人無奈錯過又分開。

「仲麒舅舅，你一定要親手把信交給香城南巷舒家舒大小姐……」珠璣再三向仲麒請求。
「珠璣，我們要走了。」晚照再次催促，輕輕地拍了拍珠璣的背。
珠璣一步三回頭，再三重覆：「香城南巷舒家舒大小姐，轉告她我因回家為師公慶生而未能赴約…… 」

「管叔，請務必一定要親手把信交給神算晴空先生的高足賀珠璣……」錦繡再三叮囑。
錦繡抬頭望天，默然踏上往南城的馬車。

清夏初雨突然而至，書信未至。
城南城北，兩人無言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