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臺轟然震顫,揚塵未散,液蟒泛著幽光的蟒尾下赫然探出一截染血羽翼。那翅膀徒勞撲扇兩下,翎羽間黏著腥稠黏液,終究無力垂落。
蟒身抽離的瞬間,斑駁血珠隨黏液拉出細長絲縷,在燈火映照下折射出妖豔光澤。火羽鶴的身軀微弱起伏著,另一邊的羽翼早已折斷,鶴喉深處擠出陣陣哀鳴,那本該悅耳的聲音,如今宛如被踩碎的陶笛,破碎的悲鳴貫穿臺下百姓的耳膜。
東側看臺陡然炸開歡呼。淺藍衣袍的藍家人群中,藍羽凡正咧著嘴角,瞳孔映出液蟒翻滾的鱗甲,眼底血絲如蛛網蔓延。這癲狂模樣,與當日在市集鬧事的紈絝判若兩人。
歡聲愈烈,其餘看臺的沉寂便愈顯壓抑。
擂戰本不論生死,初時飛濺的鮮血尚能點燃亢奮,可接連數場虐殺過後,更多的目光死死黏在那隻瀕死的火羽鶴身上,折翼處白骨森然刺破皮肉,每聲喘息都帶出粉紅血沫。
如此重傷,恐怕已經命不久矣了。
任何一個對自己靈獸寄托感情的靈師恐怕都會不忍看到如此慘景。
藍家人,還真的不把對手當人看。
就連莫憂身邊的藍敏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略帶厭惡的語句從薄唇中緩緩吐出:“不過只是一隻野獸罷了,在主人手裏殺心都如此之中,還真不怕反噬啊。”
“第五勝。”
藍寧從衣袍中掏出一條雪帕,慢條斯理地擦拭指尖沾染的血跡,眉宇間閃過一絲嫌惡,但轉瞬即逝,帕子收入袖中,那張溫潤如玉的面龐已重新掛上和煦的笑意,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上方包廂,似在尋覓什麼。
鶴鳴漸弱如遊絲,卻在死寂中愈發刺耳。
火羽鶴的主人異常年輕,外表看來與藍寧年歲相仿。清秀臉龐蒼白如紙,雙目空洞無神,顫抖的手掌貼在靈獸染血的頸側,整個人頹然跪坐在地。
零落掌聲從藍家席位響起,像野火掠過枯草,有人機械拍手,脣線緊抿,有人喝彩聲嘶力竭,脖頸青筋暴起,但更多人是被聲浪挾著。
喧囂,吞沒了火羽鶴最後的顫音 。
掌聲中夾雜著複雜的情緒,雖熱烈,卻掩蓋不住臺下觀衆眼中的複雜神色。
擂臺上的血霧尚未散盡,一縷茶香已纏繞在指尖。
“這可是天沐樹妖的根莖,能受到虞老您的重視還真是三生有幸啊。”
一名身穿白袍的男子淺嘗了一口杯中茶水,雙眸中略帶驚訝看著身旁的老人。
被稱作的虞老的老者並未應聲,細嘬茶湯後淡笑 :“朽木再珍稀,不趁早燒了,也只是留給小蟲當口糧,倒是新柴……燒起來才旺啊。 ”
虞老似乎有所指意,渾濁目光飄向臺下的藍寧 。
順著目光看過去,藍寧正含笑將染血的帕子折成紙蛇,指尖翻飛,小蛇信子赫然指向他們所在的包廂。
“藍寧確實是好苗子,只是要拿到跟他兄長一樣的資源,恐怕...”
“不必。“虞老截斷話頭,“只需踏入天羽學院,老夫便算全了藍家主請託。”茶盞輕叩案几,
“至於化羽閣,看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説起他的兄長...”
虞老話鋒一轉,皺褶的老臉上是止不住的慈祥。
“約兒最近可好?”
“回虞老,藍約最近恰巧外出歷練,帶他回到學府之時定會向其匯報您的思念之情。”
“歷練好啊,年輕人,還是要多向外走走,多看一些新事物。”
“除此以外虞老,院長還讓我來請您來..”
叩門聲不合時宜的,空氣陡然凝固,虞老回頭望去,渾濁老眼眯成一條細綫。
“進。”
平淡的聲音聼不出任何的感情。
木門緩慢推開,侍女垂首走近,烏黑的長髮因低頭而蓋住臉龐,顫抖的身軀還是證明了此刻她的心情并不平靜。
爲什麽這種事情會落到剛來的自己頭上。
她在心中不停的哀嚎著,打斷大人物的會談,一個不小心可是會丟掉小命的,她不過只是新來的平民侍女,無靈獸傍身,生死只在貴人一念間。
“回報虞老,花家三長老花安順求見。”
顫抖的聲綫破壞了少女的甜美,侍女低著頭不敢跟虞老對視。
“花安順...”
虞老似乎在腦海中搜尋著這號人物,枯瘦的指節摩挲著杯沿,青筋在蒼白皮膚下如蚯蚓蠕動,隨後恍然大悟,滿臉不在乎的向侍女揮了揮手。
“需要迴避麼?“白袍男子作勢起身。
“不必。 ”虞老撣去了袖口的茶屑
“拼命尋找稻草的將死之人而已。 ”
侍女踉蹌退出門時,門口懸空的銅鈴被撞得亂響,本在莫憂懷中假寐的夜噬耳朵抽動了一下,迷迷糊糊的從睡夢中醒來。
“醒了嗎。”
莫憂屈指撓了撓夜噬的下顎 ,輕聲細語地問道。
夜噬的喉間咕噥一聲,尾尖輕捲莫憂的手腕。
對於比賽他似乎并沒有什麽興趣。
與其看著臺上那條滑溜溜的蟒蛇,他更想沉浸在他的美夢之中。
剛剛的靈果仿佛讓睡意更濃了。
將本來放在夜噬肚皮下被壓得發麻的手臂抽出,輕甩了一下,好讓血液循環過來。
與夜噬不同,莫憂可是十分認真觀看藍寧的比賽,雖然有些許該怪異感,但液蟒的强勢明顯出於他意料之外。
哪怕夜噬與火羽鶴同階,他都不敢說如此能輕易贏過携帶飛行優勢的火羽鶴。
況且從液蟒只略微起伏的胸膛看來,恐怕還留有不少力氣。
天外有天,本來莫憂還帶有些許的竊喜,自己的修煉天賦不差,又有著神秘莫測的夜噬。
為母報仇一事似乎并沒有怎麽觸不可及。
但現實似乎給了他一個下馬威,隨便路過的一個城鎮都有比他更强的年輕人。
更不用提身邊那個看不透底的藍敏了。
握緊的拳頭指甲深陷在血肉之中。
看著莫憂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藍敏眼珠一轉,嘴角是隱藏不住的笑意。
他輕咳了一聲,引起旁人的注意,隨後他輕聲問道:“你認識運水蜥這種靈獸嗎。”
“運水蜥?”
莫憂略帶不解回應,但出於禮貌他還是如實告知藍敏自己所知。
“運水蜥,溫和的水屬性靈獸,天性愛水,尾部可以儲存不少的水源應急,通常出現在河流的邊并築巢。”
莫憂稍微思索了一下,這些都是書上的片面知識,他并不是水屬性靈師,對於沒有實戰過的靈獸,他也只是略知一二而已。
藍敏點了點頭後卻又搖了起來。
“對也不全對。”
“願聞其詳。”
莫憂謙虛的點了點頭,他相信藍敏并不會故作玄虛,肯定是有什麽事想説。
果不其然,接下來藍敏為莫憂科普起運水蜥這種靈獸,也爲揭曉了光鮮亮麗背後的陰暗。
“大致上并沒有錯,但運水蜥的尾部可不止有存儲水源應急一用。”
藍敏用扇子在半空中勾畫出運水蜥尾部的樣子,試圖讓莫憂更好理解。
“運水蜥在七階前確實只能存儲小量的水源,大多數都只能供靈師加熱後飲用,但八階的運水蜥可説是有天翻地覆的改變。”
“靈獸的初入級的門檻並不高,八階可以説是半隻脚踏入了門框之中,而初入級靈獸在靈力凝結方面也會有著質的變化,如果將幼生級靈獸的靈力比喻為霧,那初入級靈獸則是水滴。”
“跟我們靈師有著大同小異之處。”
細長的手指在半空中輕繞半圈,一小坨晶瑩的藍色靈力浮現後消散。
“不知道你有沒有留意到,第一個登場名爲劉和通的大漢,他的運水蜥尾部綫條極爲蒼白,看上去極爲寡淡。”
“這其實并不正常,運水蜥極其喜愛浸泡在水中,尾部像是海綿,吸收越多的水分將會變得更加靛藍靚麗,而改變的并不單純是外觀,還有他自身技能的威力。”
“在相同情況下使用水流尾,深藍尾部的運水蜥比蒼白尾部的運水蜥威力會强上十倍不止。”
“很明顯,那隻運水蜥是被他主人故意脫水後上台。”
“那你猜猜看,爲什麽他這樣做?”
像是一隻狡猾的狐狸,藍敏略眯雙眼看向莫憂。
而此刻少年的臉色宛如他的髮色,他似乎已經想到什麽,他不可置信的輕語。
“爲了...爲了讓藍寧輕鬆獲勝...”
“一擊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