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近朱近墨」

吊著最後一口氣的尚書令已知自己晚節不保，突感發憤，宛如迴光返照，他頂著衰弱的身體拿起鑼鼓，去到人來人往的廣場。

洋洋灑灑道:「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又敲一鑼響，吸引人們注目這位華服老頭。

尚書令正氣道:「我明知故犯，但非說不可，詆毀世家大族必得有理有據，若是拿江山社稷開玩笑，有誰能服！」

又委婉道:「哀呼！人事已盡，恐後世奸邪輩出，無孔不入，殺人誅心！」

又敲一鑼響。

振奮道:「日月百年，年華共睹，我不忍直視，山河日變，經見國朝百姓我有一言:『低頭思米飯，碗大也難堪，上下皆為口，隨隨巧婦難。抬頭明月燦，碗小也欣歡，左右皆為肉，時時記佩弦。』何以見志，墓誌銘狀悲！」

又改其「吾皇萬歲萬萬歲！」歌令詞，唱道。

「搖呼！」，打鑼一響。

拱手高呼道:「光照山河耕地遙！」

「花呼！」，再打一鑼響。

拱手高呼道:「亂世送逍遙！」

「再山呼！」鑼聲一震。

良久，行大禮拱手跪安道:「吾皇萬歲萬萬歲！」

在場國民皆為嚇然，雖不明白他究竟悲壯什麼，但那莊重嚴肅的氣氛，又見大興巡檢侍郎帶人團團圍住，著實驚到不少人。

又有一名壯漢帶風向道:「你這個貪賄百害罪人，陛下聖明懲戒你們，還沒監禁你已是仁慈寬宏，你還有臉面恐嚇世人?」

一旁婦女聽後交頭接耳，孩子們則嬉鬧玩起角色扮演。

孩子王道:「眾人如何想啊?」

一旁五六位飾演臣民的孩子們跪安道:「小民認為他貪婪成性，壓榨百姓！」

孩子王威武道:「那就賞菜給他吃吧！」

孩子們興致高揚道:「得令！」又捏起土壤喊道:「賞你白蘿蔔、蕪菁、油菜……」全往尚書令身上丟，一身華服剎時骯髒無比。

巡檢侍郎說道:「小孩子別鬧！去遠地方玩去！」也不見大人阻止，只當有趣。

又見他們唱起「吾皇萬歲萬萬歲！」歌令。

孩子王眼高手快搶走尚書令鑼鼓。

只見，他喊道:「山呼！」，打鑼一響。

其餘孩子們拱手高呼道:「萬歲！」

他又喊道:「山呼！」打一鑼響。

這時，巡檢侍郎帶隊加入一起拱手高呼道:「萬歲！」

最後，孩子王再喊:「再山呼！」接著鑼聲一震。

在場所有人面朝大興宮，拱手高呼道:「萬萬歲！」

再整齊行大禮跪安道:「吾皇萬歲萬萬歲！」

唯一在場站立的尚書令氣倒了！

等他再次清醒，在房內看見面色不友善的李銘銖。

尚書令依然行舊朝禮儀道:「臣，參見陛下！」

李銘銖冷道:「你知道朕給過你無數機會嗎?可你將他當成什麼了?」

又怒道:「貪賄敗壞作風，你可以不要命，但不要拿姑蘇陳氏的命威脅朕，你以為我真不敢動你們?」

尚書令不畏道:「您已自立『皇帝』，有何所畏?」

李銘銖突然被他逗笑道:「帶罪之身還問我何以為畏?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

「如今人證物證俱在，朕在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上朝自動將自己罪狀認了，禍不及族人。」

尚書令堅毅道:「有些事無論是誰身處官場，會多或少都會沾上，我承認如今姑蘇陳氏晚輩不堪大任，但撤銷尚書令一職萬萬不可！」

又卑微道:「舉國上下膽敢勸諫者都被陛下罷黜，若沒人提醒您，您當真保證後代帝王能力充足?」

李銘銖陰陽怪氣道:「老傢伙，玩偷換概念很習慣啊！」

「你既深知姑蘇陳氏不堪大任，還擺著尸位素餐吃相難看，這就是你所謂風骨！」

又陰冷道:「你可知道你族輩都幹了些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朕就幫你好好縷縷前後關係，復習一下！」

他大聲命令道:「來人將姑蘇陳氏全體扣押，一個都不能逃！」

又轉頭道:「你們祖上拿了多少日月國錢財，幹了多少迫害忠良的勾當，是該好好一筆筆算了！」便甩袖留下面如死灰的尚書令。

尚書令呢喃道:「空手套白狼，現在要新的黑手套了……」

他顫顫巍巍推開大門。

見府內站滿士兵守將。

領頭軍官見他出來，上前道:「明日皇上將要懲處姑蘇陳氏，請您好自為知，別再亂跑！」

尚書令氣虛道:「我要敬拜祖宗，去趟祠廟也不可?」

領頭軍官命令道:「那地方現如今也被封鎖了！」

尚書令痴望道:「動作可真快，還說給姑蘇陳氏機會！」

「你看我像跳樑小丑嗎?」

領頭軍官道:「這不是我的職責，皇上派我來，您也別為難各位兄弟了！」

尚書令聽明白他的淺台詞，沒有落井下石已要謝恩了，別給活著的下屬為難。

曾經照顧的部屬如此提醒，尚書令的請求停在喉間，沒有出聲。

他只漠然閉眼道:「小庚子！譴散家僕，越快越好！」

小庚子火急跟到眼前道:「各位官爺給個便利，讓我等安排這些下人去處！」

領頭軍官揮手道:「都封門了，怎還能讓他們離開，視國法為何物！」

尚書令懇求道:「我守不住姑蘇陳氏名節，但又與僕役有何干?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各位兄弟看在同是辦事人份上給他們生路吧！」

「拜託了！」

士兵守將一聽動了惻隱之心，有小弟喊道:「領頭，這事確實與下人無關，混口飯吃、人之常情，就讓年輕的躲在吃完的餐箱車出府吧！」

副官憂道:「雖禍不及旁人，可名面上他們是府上財產全是列冊過的，擅自作主恐有殺身之禍！」

眾人一聽皆為沉默。

同一時間，錦樂王府。

李銘錦慌道:「姑蘇陳氏全數被捕！如今，廷尉大人親自審案。」

「只留尚書令在府中拘禁，沒有提審……」

吳穗禾道:「我們如今都是病人，管不了！」

李銘錦來回踱步道:「不會連剛出生的嬰兒也難逃其禍吧！」

吳穗禾安撫他道:「看看我懷裡的思啟！你是孩子的爹，也是我的丈夫，專注眼前，我與孩子都陪在你身旁！」

李銘錦調節呼吸看著思啟道:「我明白的！」

不久，朝堂坐實姑蘇陳氏歷年弊案，又翻錢家冤情，解放其後代罪身，重判誅連三族！！！

三族為: 自己血親、自己姻親、自己姥族（妻子原生家族、妻子手足家庭）、自己爺族（自己原生家族、自己手足家庭）。

真是連根拔起不給任何翻案餘地！！！

又因陳充之前當眾朝臣的面捨離姑蘇陳氏，這把火才沒有燒上他。

如今，刑場人們圍觀，紛紛同仇敵愾，錢家人更是拍手叫好。

待姑蘇陳氏一個個人頭落地，最後等到尚書令時，他的腿腳已不靈活，被人從監牢提拉出來。

執行官讓他說最後一句話，辭世。

他只嚷道:「遙！ 光照山河耕地遙。花間落，亂世送消遙。」

在場百姓沒有明白，紛紛唾罵他斯文敗類。

時令一到，人世不留人，姑蘇陳氏最終落土塵埃。

另一頭，錦樂王府內，集體致哀，辦了喪事，縞素孝服，似無聲抗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