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靜看著手中的孩子,小小的臉蛋,紅潤的雙頰.一看便是個健康有活力的嬰兒,不像她的鏡兒蒼白帶著黑青,隨時會離開的樣子.
〔夫人,我求妳了,孩子是無辜的,我們夫妻就算死了也無所謂,孩子被送到孤兒院總是有活路.若拿他換我們夫妻的命,我們是打死也不願意的.〕妻子和丈夫不停的磕頭請求.
寧靜手發著抖,看著他們,再看看孩子.
這孩子小小的心臟可以救他的鏡兒,又可以讓他的父母不用走上絕路.也許這孩子打從心底是是願意的.
〔快做決定!〕寒漠催促著.他要看潔白的羽翼染上鮮紅的污點,然後再嘲笑她的選擇.
沒人能一直是潔白的靈魂,他在地獄也不允許寧靜站在天堂看著他.
寧靜收緊手,站起身,抱著孩子跑離大門.
那對失去孩子的父母在背後哀號,寧靜選擇聽不到,孩子在她懷裡哭泣,寒漠因她的選擇而笑的意氣風發,寧靜只能摀住自己的耳朵,這一刻她不但情願自己不但是啞巴,最好也是聾子.
不聽不看就能選擇不知道.
寧靜抱著孩子回到了屋子.
林寒怜一看到寧靜手上的嬰兒便猜測出了情況.
〔妳真要用這孩子的一條命,換妳兒子的命.〕和寧靜相處了一年多,她也明白,寧靜的心腸善良,活生生的小生命她又怎麼下的了手.
“我不知道!”寧靜搖頭.他將孩子放在鏡兒的床上.
兩人小人兒雙眼睜著大大的看著對方.
寧靜看著他們,那時她只是一心想著與其讓這孩子往後沒有父母,不如把他的命讓給鏡兒,還可以救了那對夫妻.
可是她知道天底下沒有父母會願意讓自己的命換取苟安,這將會是他們一生最深痛的遺憾.
她知道鏡兒也不願母親為了她雙手染上血腥,若是真的鏡兒能平安長大,之後發現他的命是別人的幸福換來的又怎會原諒她.
他是清白的來這世間,做母親的又怎能將血腥強迫染上他的潔白.
寒鏡的呼息急促了起來,林寒怜一看情況不對.
〔寧靜,小傢伙又犯病了.〕她把寒鏡從嬰兒床抱了起來,放在另一邊儀器床上.
林寒怜做了初步的急救,轉過頭對著寧靜說.
〔妳快決定吧!是要馬上替小傢伙換心,還是讓我....〕
寧靜拳頭握緊,一時無措的看著被一堆管線維持著生命的寶貝兒子,另一頭是躺在床上健康的孩子.
她走到寒鏡的身邊.
"孩子,你告訴媽媽,你要活著嗎?妳要這麼痛苦的活著嗎?”她的心中已有了決定.
寧靜拿出紙筆,在上頭寫著,要林寒怜給她思考的時間.
林寒怜了解的走出房門.
寧靜摸著寒鏡的小臉.
“寶貝啊!每次你都好勇敢的掙扎著,很痛吧!你可以不要那麼勇敢的,是媽媽的錯,沒把你生的健康,下次,你要記得要健康的投胎到好人家,痛的時候要哭,不要像現在這樣,明明好痛,卻又笑著.媽媽好笨的,看不出來寶貝真的痛.”
她又怎會不知道寶貝的痛苦.
每次只要一犯病,原本就不健康的臉就變青色,痛苦的呻吟總是在夜半時傳來.
林寒怜說寶貝的智能太低,根本不知道疼痛時就該大哭大喊,讓別人心疼他,注意他.
寶貝愛笑,總是愛朝著他笑的像天使一樣,笑的寧靜的心在哭泣.
哭泣是上帝賜予人類慈悲的雨,笑容是春陽裡和暖的風.
她的寶貝是陽光,是她握不住的風.
寧靜清楚的知道,是她的不捨延長了兒子肉體的痛苦.
鏡兒的體內器官早就有多數停止成長.
他無法排便,因此寧靜用一般傳統的方式親自挖便.
他無法進食,因此寧靜學會胃管的使用.
她聞不到孩子身上該有的奶香,只有濃濃的藥味.
“鏡兒,媽媽不勉強你,真的太辛苦了就不要忍了.”
寧靜親手將維持寒鏡生命的儀器拔了下來,讓寒鏡能自行的呼吸.
寒鏡小小的身軀在母親的懷裡抽搐著.
寧靜發抖的手掌往寒鏡的口鼻摀住.
“我不要你痛,不要你哭,更不要你強忍著折磨笑,你是我的心肝,我送你來這世界,本該讓你選擇用何種方式離去,可是你太小,小到無法作主,媽媽替你選擇.”寧靜的心在呼喊,眼淚像斷線的珍珠滴落.
正當寧靜使力時,嬰兒床上的孩子大哭了起來.
寧靜鬆開了手.
她做了什麼,她怎能這樣做,再一步她就要親手奪走鏡兒的生命.
她有何權利選擇生命的出路.
〔看來妳決定了.〕林寒怜走到寧靜身邊,她知道寧靜選擇了抱著孩子,親眼看著鏡兒對抗生命的最後一刻.
寧靜無法忍下心看著別人的孩子成為她孩子的貢品,因為那也是別人母親的血脈,將心比心她又於心何忍.
她抱著孩子,哼著奇怪的聲音.這是林寒怜第一次聽到寧靜的聲音.
破啞又帶著沈重的痛苦.
〔鏡..愛..你...〕
她分辨的出,寧靜不斷的重覆的這幾句.
天亮了,她守了一夜.
寧靜懷中的寶貝像天使一樣閉上了眼睛,不再有呼吸.
沒有痛苦,他的嘴角仍舊是微微上揚.
寒鏡在笑容裡帶著母親的愛死去,這是他的選擇.
生命能用何種方式展現他的價值呢?
寧靜緊緊抱著在她懷中早已沒了呼吸的寒鏡.
寶貝來這世界短短一年,在別人眼中寶貝是不完美的,這世上有多少孩子同樣是在缺陷的狀況下誔生.
有的不被祝福,被丟棄被棄養.有的父母以一生為賭注傾心照護.
她想寶貝是因為心疼她,所以堅強到現在.
他走了,放手了.是因為他已經用這短短的一年告訴母親,這世上的愛不用長久,縱使只有一日的親情也是永恆的幸福.
寧靜一直想要全心的愛著一個人,不要推開她,不要拒絕她,能夠展開雙臂分享她的愛.
所以她對寒漠執迷,對母親的責罵從不怨恨.對著所有人都說活不久的孩子帶著期盼,等著奇蹟.
可是事實是一切都是空.
寧靜聞到了孩子的身上散發出微微的腐爛味道,溫熱的體溫早已冰涼,軟柔的肌膚也逐漸僵硬.
〔夠了,放下.小傢伙該走了.〕林寒怜提醒寧靜該把孩子放入棺材內,準備送到火化室.
孩子死後七日,寧靜鎮定的一手安排所有下葬事宜,她不讓寒家的人插手,反正寒漠也不會在乎.
她知道上個早產的女兒,被寒漠草草的埋葬,她不要鏡兒的下場也是如此.
因此她選擇火葬,她要鏡兒的骨灰能夠陪在她身邊.
就像他從未離去一般.
寧靜放下孩子,再看著他的最後一眼.
她蓋上了蓋子,親手的推著他,跟隨著火葬人員,將她的寶貝送進火裡.
大火燃燒了她的眼,小小的軀體瞬開湮滅成灰燼.
她花了多大的力氣才生下寶貝,在懷孕的過程是如何的辛苦.她是如何一口一手的養育生來便犯病的孩子.
彷彿昨日她才聽見鏡兒口齒不清的叫她媽媽,此刻卻已在火裡成為灰燼.
“不要..不要..”寧靜失控的衝上前,雙手扒著關上的銅門.
銅門裡正燒著猛烈的火,銅門的炙熱可想而之.
〔寧靜妳不要這樣!〕林寒怜拉開寧靜,檢視著她被燙傷的雙手.
“我好不捨孩子在裡頭被火燒,我想陪他,鏡兒一個人會寂寞的,讓我陪陪他.”
失去孩子的母親,誰會不發狂,那是心頭肉活生生被撕下啊!
寧靜捧著小小的骨灰甕,坐在椅子上,雙眼呆滯的看著.
明白的事實在眼前卻又遙不可及.前一刻才告訴自己要有勇氣,要去面對.
可是當那小小的身軀瞬眼間成了冰冷的灰燼,她不知道這一切是不是一場夢.她連呼吸都覺得是多餘.
〔寧靜,夠了,不要再虐待自己.〕林寒怜一巴掌打在寧靜的臉上.〔妳知道嗎?我真的很看不起妳,卻又羡慕妳,妳愛的無知又單純,當年的我如果有妳這份執著,或許我不會遺棄女兒.〕她搶走寧靜手中的骨灰甕.〔妳還要傷心多久,痛苦多久?不吃不喝是會喚回妳的寶貝嗎?〕
“還我”寧靜掙扎著想搶回林寒怜手中的骨灰甕.
林寒怜受不了寧靜這種自虐的行為.
或許是同情憐憫,在她的心中,她把該給女兒的那份感情移情到了寧靜的身上.
這樣的女人誰能不憐,誰能不惜.
可是寧靜現在要的不是慈悲,而是當頭棒喝.
林寒怜心一狠,拿著骨灰甕衝到洗手台.
〔寧靜,妳要清楚,妳什麼沒有,沒有愛妳的人,沒有兒女,妳的世界只有妳自己.〕她將骨灰甕打開,灰白的灰燼隨著流水沖下排水洞.
〔不要!〕寧靜的聲音破碎沙啞,她巴著林寒怜的腿.
林寒怜將骨灰甕丟在地上,陶器的甕碎了滿地.
〔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這物質上的紀念消失了,可是他還是存在的.〕她捧著寧靜的臉.〔他在妳的心裡,妳要學會把他埋在最深處,然後繼續過著妳的人生,小心翼翼的保護著,不要讓人發現妳的傷痛.用往後的生命活出他的價值,這才是他存在的意義,妳懂嗎?〕她就是如此的將過去的記憶埋在心裡.
寧靜看著林寒怜.
看著地上散落滿地的陶甕,看著流水沖出她的骨血.
她知道悲傷不能讓寶貝活過來,她還有好長的日子,還有好多寶貝不能體驗的人生必需去面對.
過去的她,只懂得等待.總以為只要耐心等待就會有人看到她.
她不爭取不去求,她努力的委曲求全,只是為了怕成為別人的麻煩.
所以她愛的小心,愛的卑微.
她沒有自己沒有夢想.
寒鏡一定不要這樣的人生,他值得人愛,也會創造自己的價值.
如果他活著,一定會努力的散發出光芒,讓自己的生命精彩.
所以她又怎能自怨自哀的活在黑暗的世界裡,捧著象徵過去不代未來的物質自我虐待.
她說的對,她做的對.
今日的失去,是在提醒她,現在的寧靜只個無法保護所愛的軟弱女人.
沒有自我的成長,如何保護未來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