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6)
醫院裡。
「所以剛剛醫生說的...你聽到了?」沈默一陣過後,媽媽小聲的說。
「...嗯」爸爸默默的說。
「...我剩六個月了..」媽媽臉上帶著苦笑。
「不要告訴小羽。他還那麼小,我會走得不安心。」
「爸知道了嗎?」阿誠不肯回答,轉而問了這個問題。
「...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兩人沉默的坐在病床上,倚靠著彼此。
十二月的夜晚,寒風刺骨,家家戶戶都燃起了溫暖的燈芒,遠遠的,還能聽到令人心安的樂聲。
~ ~ ~ ~
「...阿公——!起床——!」小羽趴在阿公身上,用力推醒阿公。
「阿公!我要遲到了!」
「...嗯?」阿公昏昏沉沉的張開眼睛,愣了一下之後,用力將小羽抱起來。
「...今天不是週末嗎?」阿公迷迷糊糊的問。
「可是我跟媽媽約好了要去看他的欸!」小羽瞪著他。
嗯...是這樣沒錯。阿公心想。
可是...今天阿玲也不在病房啊!
要是小羽去了沒看到媽媽,一定會很沮喪吧?
但...小羽都這樣期待了...
當阿公還在百般糾結的時候,小羽早就穿好衣服打理好自己,拉著阿公出去客廳了。
一個小時後。
阿公和小羽安靜的坐在病床上。
媽媽去做檢查了,他們只能默默的在病房中等她。
「阿公,媽媽的病很可怕嗎?」
沈默一陣子後,小羽問。
「...嗯...有點。」
「那....會死掉嗎?」
「...不會的..媽媽很堅強的,對嗎?」阿公摸摸小羽的頭。
一老一小再次陷入沈默。
幾乎是一個小時之後,媽媽終於回來了,而小羽早已在阿公懷中睡著。
「...爸...你們來了。」媽媽打開門看到他們,笑了起來。這聲笑,卻夾雜著些什麼。
等小羽醒來的時候,媽媽已經坐在病床上吃著阿公準備的水果,三個大人邊吃邊聊,不亦樂乎。
小羽爬下沙發,搖搖晃晃的跑到病床前。
「...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啊?」他拉了拉快拖到地板的被褥。
「嗯?小羽醒啦?要不要吃水果?」媽媽笑咪咪的答非所問。
「要!我要吃草莓!」小羽兩眼放光,急急忙忙就想爬到床上,爸爸趕緊將他抱起來。而之前的問題,也就隨之煙消雲散了。
一家人其樂融融的聚在一起,彷彿這裡不是醫院,而是艷陽高照的野餐聖地。
離開前,小羽依依不捨的拉著媽媽的衣角。
「你說過會回來的,對吧?」他大大的眼睛裡充滿了依戀。
「嗯。」媽媽摸摸他的頭。
小羽開心的和媽媽告別,卻沒發現輕撫他頭髮的手,正努力抑制自己不要顫抖。
那簡單的一個「嗯」字,是她費盡了力氣擠出來的。她咬著蒼白的嘴唇,試著讓自己更清醒。
「小羽,阿公帶你回家吧!」阿公發現不對,像阿成使了個眼色後抱起小羽。
「媽媽掰掰!」小羽揮了揮手。
她用最後的力氣對小羽笑了笑。
在病房被關上的瞬間,她再也撐不住。
眼前一片模糊,她恍惚之中抓住了床緣。
「佑玲!」
迷濛之中,她只聽見了先生驚慌的呼喊和自己跌落的聲音。
嗶——嗶——嗶——
儀器的聲音急促的響著,每一下都打在阿誠的心上。
他一個人坐在病床旁,緊緊握著阿玲的手。
醫院裡冰冷的空氣不斷侵蝕著,眼角還殘留懊惱和無奈的淚漬。
他後悔極了,當初結婚的時候給了那樣多的承諾,許了那樣多的海誓山盟,還是來不及實現。
人總要在失去後才懂的珍惜,這些年,他們不約而同的選擇了工作,把家庭擺到其次。日日奔波勞累,只不過認為他們還年輕,時間還很長,應該在這種年紀努力工作,為之後的快樂鋪路。
可是,他後悔了。
後悔的徹底。
他就不該管什麼賺錢養老、什麼工作第一。
人生得意須盡歡, 莫使金樽空對月。
李白早就說過了,即時行樂才是王道。
人生只不過是個華麗的舞台,任由人們上演一場場的生老病死。
或許流芳百世,或許遺臭萬年,到頭來,只不過是一場過於美麗的夢罷了。
有些人在鬧劇結束後釋懷,有些人為台上的齟齬遺恨人間。也有些人,在華麗的舞步輕盈落下後,向觀眾深深一鞠躬,為這場表演劃下完美的句點。
或許平淡,或許轟轟烈烈,終歸是夢一場。不如趁最後的一點時間,補足遺憾,讓這場表演落幕的不那麼倉促,讓這生命活的不那麼沈默。
世界很殘酷,弱肉強食、智者主宰是它的法則。而生老病死、汰舊換新,是世界不斷創新的基本條件,也是人們永遠無法克服的問題。
在世界的法則之下,我們的情感顯得這樣的微不足道。
他望著妻子蒼白的面容,心裡暗自下了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