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仰臉望向窗外,雨珠自枝椏滴落,驚起一隻歇息的雀鳥。
凝望著雀鳥展翅離去的背影,皇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失望與憤怒交織心頭。
「好...好的很。」皇上指尖顫抖,狠狠地點了點跪在地上的皇后與凝貴妃。
皇上心口似堵了一口氣,喘不上來,嚥不下肚,他唇邊漾起冷笑,怒意如浪潮般滔滔而來,使他面目猙獰。
「簡直放肆至極!」皇上將一旁桌上的玉盞掃落在地,怒不可遏,「皇后...你,你,你!!!」
胸口起伏劇烈,皇上摀住如火燒般的胸口,硬是將湧到喉頭的鮮血嚥下,他雙目赤紅,唇瓣顫抖著。
皇后雙眸斂下,她跪坐在地,手裡捏著衣角布料,柔滑的料面並未印下皇后捏緊的痕跡。
是她輸了,輸得徹底。
每個與凝貴妃互訴情意的夜晚,皇后早已無數遍預想過此景。這份難掩的心意注定見不得光,卻又注定要揭露於眾光底下。
*
「......皇上,」皇后久久才開口,她闔眼輕輕嘆息,「臣妾招了,還望您...」寬恕凝貴妃的罪責。
話音未落,只聞皇上冷笑出聲,他盯著皇后的身姿,一如既往,無論如何都不願低下的脊樑。
皇上站直了身子,怒極反笑:「招?」
「招什麼?」白玉扳指在皇上掌心被捏的發燙,「難道是要告訴朕,堂堂大芸皇后真與貴妃有一腿?
「還是說,朕就像一個傻子一般,被你們二人戲弄了整整二十年有餘?」
皇后和凝貴妃跪於大殿中央,迎著皇上熊熊怒火。皇后面色淡然,回道:「皇上,臣妾不敢。」
「不敢?你有何不敢!」皇上目光漸冷,厲聲反問:「女人和女人,你是想噁心朕嗎!」
「......」
皇后垂於膝間的手一緊,喉間彷彿被人掐住,呼吸困難。
噁心嗎?難不成不合於世俗期望的心悅就是噁心嗎?
皇上伸手揉了揉眉心,緩緩長舒一氣,迫使自己冷靜。
當初對皇后與凝貴妃的滿腔愛意在此時跟笑話一般,猝不及防狠狠搧了他一掌,皇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狽。
一朝之帝,九五之尊,竟被兩個女人擺了一道,而自己卻絲毫未察覺,簡直貽笑大方。
若非今日祝妃陳述真相,他到現在都還蒙在谷底。身為皇帝的自傲使他無法接受此等羞辱。
從未有人敢如此待他,從未。
皇上闔上眼再睜開,面色恢復已往的漠然:「皇后,你還有何話說?」
皇后撥開眼前散落的髮絲,蒼白秀麗地臉龐露出,她一字一頓道:「無話可說。」
「朕...罷了。」皇上轉過身,眉宇緊蹙,「一切交由太后做主吧。」
始終坐於高座的太后面色複雜,蒼老面上佈滿皺皺摺。
她那裡曉得,向來冷靜莊嚴、做事得體的皇后,竟也會行此有辱皇家聲譽之事,實屬意料之外。
不過說到底,皇后也算太后一手撫養大的,一路看著皇后走至如今地位,也能算得上是半個女兒,此事的發生讓太后心亂又心痛。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廢后吧。」
*
皇上輕輕頷首,准了此事,又朝太后行上一禮。
「今日本是母后壽辰,本該好生慶祝一番,可惜後宮出事故,乃是兒臣不孝。」皇上停頓一會兒,「兒臣身子不適,先行告退。改日再給母后補上壽辰禮。」
太后自是心疼兒子身子,直道皇上趕緊回去休息,緊張的都站起了身。
眾位大臣與妃嬪此時才紛紛開口:「恭送皇上。」
皇上緩步行過皇后身側,微微佇足,輕歎息道:「...皇后,你太讓朕失望了。」
此話雖如羽毛般輕,在皇后耳裡卻猶如針尖般狠狠扎入心裡,使她無法再維持身為皇后應有的端莊。
皇后雙眸含淚而赤紅,喃喃唸道:「失望...?」
她激動地怒而站起身,厲聲反駁:
「皇上說的如此輕鬆,您又有何資格?!」
皇上足下停頓,轉過身來目視皇后。面前的女人是相伴多年的枕邊人,但此刻卻只讓他陌生。
皇后雙目通紅,溫婉面頰被淚水染濕,楚楚可憐。髮髻在方才推搡間散下幾縷青絲,衣衫因長跪而顯得凌亂,臉上神色更是略顯癲瘋。
「皇上難道不知,若非阿姊逃婚,何輪的著本宮嫁入皇家!」皇后垂於衣側的手無助顫抖,捏緊成拳。凝貴妃跪坐於旁,靜靜握住皇后那蒼白纖細的手:
「本宮自幼與凝娘相伴長大,兩情相悅。」
說至最後,皇后尾音都帶上哽咽:「若非如此,凝娘又何必委屈入宮!」
皇上默然不發一語,良久,似呢喃般道:「皇后啊......」
「陛下。」皇后淒然一笑,輕輕搖了搖頭,「臣女名楊綰。」
多年未喊過的名字,如今脫口而出,她只感到心中豁然開朗。
楊綰聲音一如既往地輕柔,卻堅定不移。
皇后,既是榮譽,亦是枷鎖。若是可以選擇,她寧願從未坐過這后位。
皇上深深看了一眼低垂著眼臉的皇后,直至眼底微微濕濡,才一擺衣袖,大步離去。
太后緊跟其後,原本喜氣洋洋的壽辰被搞得烏煙瘴氣。
辛蕾在秋穗的攙扶下起身,她靜靜的看著皇后與凝貴妃被分別帶走,兩人皆一言不發,大殿內只餘那位「楊絮」在哈哈大笑,嘴裡咒罵著罪有應得。
妃嬪小姐們最是瞧不起這般鄉野氣息,紛紛結伴離開,不過多久殿內便已只剩了了幾人。
「我們也走吧。」
辛蕾思緒萬千,今日看到的場景實在是前所未聞,實在令她震撼萬分。
窗外的雨已停,只有順著屋簷滴落的雨珠聲。
昏黃的殘陽漸漸落下,將周圍的紅磚牆拉得好長好長,辛蕾坐上馬車,靜靜的看著窗外景色。
「秋穗,」辛蕾沒來由地喚道,「我真的出的去嗎?」
秋穗停下手中動作,詫異:「殿下?」
「算了。」辛蕾輕輕嘆氣,「傷春悲秋罷了。」
秋穗靜靜的看著辛蕾,晚霞在少女的側臉映倒出一層柔軟,辛蕾撐著腮呆呆地凝望著遠處,那一望無盡的深宮石道。
這皇宮好似會吃人般,進來了便再走不出去了。
辛蕾的眸中有著少年人的天真懵懂,又好似帶著超乎年齡的深沉與淡漠。
秋穗被那複雜的眼神刺的心口一疼,垂下臉強忍住鼻尖的酸楚。
「殿下...」秋穗將疊在一旁的毯子攤開,蓋在辛蕾腿上,溫聲囑咐道:「秋夜清寒,莫要著涼了。」
辛蕾微微挪動身子,將臉靠著車窗,她就這般趴著看夕陽餘暉漸漸隱沒在高聳的宮牆之後。
秋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裡的巾帕,她不忍看到辛蕾的失落,今日發生了太多的事情,皇后與凝貴妃的倒台,祝妃的拱火,皇上的憤怒......
無論皇后與凝貴妃事後,受到的處分輕重,辛蕾在宮中的處境,只會越發艱難。
這不過只是一個開端罷了......
微風輕輕吹拂著鬢邊的碎髮,辛蕾在微微的顛簸與夕陽的慵懶照耀下,緩緩闔上了眼,陷入沉沉地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