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雲回來時，水蘇正坐在桌邊，一見她回來就敲敲桌子，說：“綠雲，上茶，好久沒喝茶了。”

地厭驚呆了，師尊什麼時候也會睜眼說瞎話了，明明昨天才喝過，並且還是倒空了茶葉罐子才湊的一壺。

綠雲打開茶葉罐子時愣了愣，然後若無其事地取出茶葉加進罐裡。

地厭正一臉期待地等著綠雲揭穿自家師尊，卻不料一轉頭對上自家師尊那警告的眼神，他訕訕一笑，趕緊跑路，“綠雲，我先走啦。”一瞬間就沒影了。

水蘇見自家徒弟終於消失了，說道：“喝茶確實清心。抱歉，我把你留下的茶葉都喝完了。不過我的手法可能有些不對，味道不如你泡的好。”

“沒關係，下次我把罐子裝滿再出去。”綠雲將茶盞放到水蘇面前。

水蘇似在思考，又斟酌再三，才問道：“綠雲，你，還沒報完恩嗎？”

“我……”綠雲忽地感覺後背出了一層薄汗，老老實實地回答：“報完了。”

“嗯，我也覺得應是報完了。”水蘇說完，端起茶盞，卻一直沒有送到嘴邊。當年本是他有錯在先，彌補在後。所謂有恩算來算去也就是他的補救超出了他的過錯，她因此仙途平坦，但終歸是她勤勉。因此滴血之恩換她五十年守殿兼指點地厭也已經是湧泉相報。

若說水蘇有逐客之嫌疑吧又似沒有，綠雲一時猜不透他在試探什麼，也只能繼續坦誠道：“如今，如今還有個因果未能解開。”

水蘇許久才答了一聲：“是嗎？”語氣充滿疑惑，既像問綠雲，又像在自問。忽然他又放下茶盞，說道：“我有事回一趟昆侖。”

綠雲有些吃驚，問道：“神尊又要閉關嗎？”

水蘇沉默片刻，說：“不，不用擔心，我只是有些問題需要回去請教師尊。”說罷也走了。

綠雲盯著那盞“完璧歸趙”的茶，輕輕歎了一口氣，是時候結束了。她托腮沉思，斬不去，又得不到，這樣是無法成神的。不妨就先留在心中吧，哪一天徹底放下了就飛升了，若是放不下，金仙也夠了。

水蘇許是去雷部報備行蹤了，於是也沒有人來送請柬。戰神殿又清靜了下來。

直到地厭回來，水蘇也不曾出現。綠雲猶豫著是否直接向地厭辭行，但總歸還是希望至少有個機會能夠好好地與水蘇告別。她忽然看見地厭一臉凝重，正想詢問，便聽見他說：“對了，師尊去鎮壓魔窟了。師尊在昆侖剛好遇上小師叔來求援。說起來，這兩天連二師姐和三師兄鎮守的魔窟也有爆發。”

綠雲在無塵門藏書樓曾讀過一些古籍，提到多處大規模同時出現魔潮證明已有魔王誕生，當然，書中還懷疑實際上是先有魔王後有魔潮，魔潮是為了分散注意力，只是無法驗證。

低階魔物沒有靈智只會互相吞噬進階，但進階成魔兵便開始有了自我意識，而一旦進階到魔王，則能夠修煉功法，就開始如同修士般有了境界，若一直進階到最後便成魔尊，而魔尊，是毀天滅地的存在。古籍記載過數個魔尊的存在，每次三界為了誅殺魔尊所付出的代價都是極慘烈的，特別是斗部與雷部，幾乎每次都要隕落半數的仙神。

綠雲沉吟片刻，說道：“我知道了。我這次出去，時間會長一些。”

地厭正想反對，但張了張嘴沒有說話，然後咬牙切齒地說：“我一定會更刻苦修煉。”

綠雲點點頭，說：“那我走啦。”

升階成魔王的，早就有了偽裝的能力，加上有了修為，完全可以混進邪修的隊伍，很難發現異常。綠雲覺得目前情況不容樂觀。等她找了個山頭降落後，當即傳音告知了掌門。然後便按她的原計劃到她所知的魔窟去，她倒也不敢托大，只去的她能應付得住的，在視野開闊之處的植物上設下通靈陣法監視，並順手滅殺一批魔物。

這一日綠雲剛剛設好陣法，進入魔窟時，恰好水蘇也來了，他遠遠望見她，本想上去打個招呼卻見她取出長鞭，忽地他好奇起來，乾脆原地站定看了起來，不料越看越是驚奇，看著乖巧嫻靜的人兒，長鞭舞得行雲流水，一招一式皆是直擊要害毫不拖泥帶水，一看就是在實戰中磨練出來的。

綠雲並不戀戰，境界躍升之後除魔速度已是從前的三倍，不過片刻竟然就清掉了四成魔物，她游刃有餘地收鞭離場，趕往下一站。

那個綠色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水蘇仍站在原地，耳邊迴蕩著他師尊的話，“承認。接受。允許。釋放。”他席地而坐，取出一瓶桑落，慢慢地喝著。若是沒有魔潮，一切就簡單了。他晃晃酒瓶，想起她說的“腐爛氣息”，不由得輕笑一聲。可是，若找不出魔王的蹤跡，若有魔尊現世，到時有腐爛氣息的該是他了。他一口氣喝光瓶中的酒，也消失了。

綠雲再回戰神殿已是一月後，地厭高興地迎上來說：“綠雲，我進階了！”

綠雲也高興地說：“恭喜了！那正好去歷練試試招。”

地厭興奮地點頭，又搖頭說：“不，還是你先指點一二吧。”

在地厭離開前，綠雲猶豫著開口：“神尊呢？”

地厭撓撓頭說：“今日各部選新人呢，師尊也去了，說不定一會就帶個新徒弟回來呢，要不我還是等他回來再走吧。”他一臉期待地看著大門。

綠雲覺得有些好笑，大概是想有人喊他“師兄”了，以前在無塵門時，每次招新，師弟妹們也都這般喜滋滋的。只是最終等到日落西山，也不見水蘇。地厭失望地走了。

又將自己埋進花壇的綠雲覺得疲憊漸漸消退，渾身舒暢。她不由得感歎起來，息壤真是好東西啊。離開了以後可就沒這個待遇了……

但水蘇沒有出現。綠雲數著地厭回來的日子，略有些焦慮，再等下去她只能不辭而別了。

就好像聽見她的心聲似地，綠雲又一次看見水蘇踏著朝霞走了進來，一如那個清晨。她只覺得陽光仿佛穿透她的身體，有什麼東西野蠻地從縫隙中萌發開來。

“神尊。”這一次綠雲主動出來在石桌前坐下，一邊點火燒水，一邊說：“我給您泡壺茶吧。”

水蘇一言不發地坐下。

綠雲感覺有些不捨，但她確實是時候離開了，她將茶放在水蘇面前，“神尊請喝茶，”她鼓起勇氣抬頭，想來他不會因此怪罪自己不敬。不料一抬頭卻是四目相對，他清亮的雙眸似濺落的火星，燙得她心慌地垂下眼。忽地起了風，樹上玉蘭花瓣紛紛揚揚飄灑下來。她眼明手快地伸手接住一片堪堪要跌落進茶盞的花瓣。

該走了，綠雲想，她又一次抬頭，卻只敢將視線放在水蘇的鼻尖，笑著說：“綠雲叨擾多時……”

“別動。”水蘇打斷了綠雲的話，“你頭上有花瓣，我替你取下來。”

修長的手指從她髮頂取下花瓣放在桌上，綠雲覺得氣氛莫名旖旎起來，她心跳快了起來。

“你頭上，”水蘇忽然輕聲問，“你簪的是什麼花？”他手指輕觸綠雲髮髻上的並蒂花，綠色的花辦包裹著，內裡透出一點嬌紅，“很雅緻，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花。”

綠雲一動也不敢動，臉紅起來，她結結巴巴地說：“我的，那是，我的花。”

水蘇疑惑地說：“就是你頭上的花，我未見過，是什麼花？”說著又碰了碰它油潤的花瓣，才要收回手指，忽然看見旁邊有小小的芽尖萌發，銀紅色的小芽越長越大，然後破殼般開出綠色的花來。她的花，他後知後覺才明白過來，她開的花。手指像被燙到一樣，他猛地縮回手，正想開口，卻突然落荒而逃。

綠雲捂著發燙的臉，地厭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綠雲！我回來啦！咦？”綠雲見他一邊張望一邊又問道：“怎麼起風了？誰惹到師尊了？”

“什麼？”綠雲不安地問：“你說‘惹’是什麼意思？”

“上一次還是大師兄走的時候呢，”地厭回憶著說：“師尊很不高興，那風大概也是這麼大。”

“你，你的意思是神尊不高興的時候，這裡就會起風？”綠雲越發不安。

地厭歪著頭，想了想，說：“大概是吧，但我也只見過那一次。也可能不清淨的時候起風呢。不過話說回來，發生什麼事了？”他終於想起最初的問題，“所以是誰惹師尊了呢？”

不清淨？起風，雜念，閉關。綠雲只覺得線索好像連起來了，她忽然笑起來，“沒什麼，我知道了。”她又問：“我可以進殿找神尊嗎？”

“咦？可以的啊，師尊一般都在正殿呢。”地厭遙遙一指，“出了前殿，對面的就是正殿。”他又欲言又止地看著綠雲，到底沒忍住，問出來了：“你找師尊做什麼呢？”

綠雲悠悠地說：“嗯，我要跟神尊辭別了呢。我先進去了。”

“啊？你要走了？”地厭皺眉思索著，一邊自言自語著，“所以師尊不高興了嗎。”一邊又替自家師尊忿忿不平，自家師尊這麼好怎麼就一直收不到徒弟了呢。

綠雲出了前殿，走到正殿門口卻沒有再往前走。她靜靜地站了一會，垂眸看著自己腳下，她忽然不想求證了，她覺得這樣就很好。她已心無掛礙，抱著這樣的決心除魔，夕死可矣。於是她微微一笑，“神尊，我走了。”

風揚起她的長髮，裙擺輕輕飄起，綠雲腳步輕快，她想，回了師門閉一閉關想必飛升成神不是問題。忽地手腕被捉住，綠雲停下腳步，卻不敢回頭。水蘇站在她身後，風卷起他的長髮繞在她的髮髻上，纏在那朵並蒂花上。

“綠雲。我心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