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意外相見-4
吉妮小心翼翼收拾好床邊桌面、櫃子上的雜物,終於也能放鬆坐下休息。盯著亞撒放鬆表情,難過地發現他嘴唇竟有些乾燥起皮,這簡直是把『照顧不週』四個大字拍自己臉上。但是睡都睡了,現在幫他塗個護唇霜,又怕驚擾他難得的靜息時刻。
糾結三秒,吉妮晃晃頭,認真聽了一陣胎教音樂。這胎教音樂據說能令孕婦和孕夫聽了感到愉悅、平和,在聽優美的音樂時分泌俗稱「快樂荷爾蒙」的腦啡,幫助腹中的寶寶獲得更多生長發育所需要的養分。
吉妮心裡起初想著要全方位照顧亞撒,才播放音樂,但換個角度看,其實更需要心情平靜的是自己,否則每天面對不遵醫囑,總是一堆藉口的病患,下一個患上心肌梗塞的一定是自己。她輕輕呼出胸中一口濁氣,再深呼吸攝入一絲令人安心消毒水氣味,點開遲遲未能盡興閱讀的小說繼續追進度,祈求換來一時片刻寧靜。
樂聲令人感覺平靜舒暢,樂句與節奏帶來的感覺,就像是河流源源流進大海一樣,清澈且沒有一絲含糊。然而安穩的狀態,似乎總是和亞撒格格不入,原本安靜無異的病房外,傳來一陣騷動。紛亂雜遝的腳步聲中混雜許多人的高聲詢問,吉妮皺起眉頭,一臉掩飾不住對製造噪音之人的厭惡。
離亞撒的產檢報到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吉妮並不想有任何事務打擾他珍貴的睡眠,於是關掉正在閱讀的小說,帶著三分不爽悄悄打開病房門閃身而出,打算有禮貌的重申一下醫院探病須知。保持良好衛生是基本,保持環境安靜也是基本,必須遵守。
然而眼前景象卻令她一時間怔住,一群記者模樣的人追著一張推床,收音用的專業麥克風拼命往前伸向躺在病床上的病患。然而團團圍住病床,保鑣似的一群官兵,將床上之人護得嚴實,絲毫不讓採訪記者或攝影記者貼身靠近病床。除了自己站在病房門口,其他間病房也有被驚擾而探頭出來的家屬,在一陣混亂遠去後,眾人不禁交頭接耳討論起這波騷動的緣由。
「聽記者問的問題,好像病患是意外負傷的軍人。」
「問為甚麼受傷,還問會不會擔心因弊案被降職拔階。」
「對,我也聽到這句。」
「到底是哪個大人物受傷?我看他被子下身量頗長,應該是個高大的Alpha。」
圍觀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聊了起來,吉妮聽得莫名其妙,這裡是孕產科病房,那個受傷的Alpha來這一區做什麼?
才想著,馬上便有人問了又給解答,原來是為了避開記者才躲到最不可能有Alpha病人的孕產科,卻不曾想每一層電梯口都守了記者,逃也逃不掉。有好奇心重的家屬追著人群去看熱鬧,吉妮卻只是鬆一口氣,縮身回病房注意亞撒的狀態。
床上的人熟睡中,呼吸均勻而平緩,微啟唇瓣中可見潔白整齊的一排貝齒。二十多歲的年紀,端是風華正茂,吉妮暗自評價著這樣傑出的一個年輕學者,除了是膚白貌美的Omega,竟然還獨自扛過孕期缺少Alpha信息素的嚴重不適,也絲毫不落繁重工作,簡直能直接編攥出一篇傳說。
不愧是我,睡得真香。吉妮欣賞著亞撒的睡顏,心滿意足想著。
一個小時後,補充了珍貴睡眠的孕夫神清氣爽被喊醒,一步一搖的準備和吉妮去門診產檢。然而才出病房沒兩步,卻意外在走廊上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雖說不上什麼老熟人,但季身為巴倫貼身的副官秘書,亞撒確實是認識的。
一時之間,難以比較到底誰更錯愕。
「季副官?」亞撒一雙圓眼緩緩瞪大,棕色瞳仁中映著季副官有些慌張又帶著詫異的臉。
而季副官視線向下一落,掃過亞撒藏也藏不住的圓潤孕肚。「少將夫人⋯⋯」
「你們整個部隊都任務結束回來了嗎?」亞撒聲音有些抖,目光一瞬也不瞬盯住他,心如擂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季副官雙手有些抖,畢竟巴倫少將交代過他的病況必須保密,但是⋯⋯少將夫人明顯懷孕中,少將從未提起過這件事。有沒有一種可能是少將不知道這件事?畢竟在西大陸也一待三月餘。
「報告夫人,任務結束⋯⋯」少將也回來了,但是你應該現在不要見到他比較好。「但是少將還沒⋯⋯還沒交接完。呃,日程規劃也屬於軍方機密,抱歉其他我無可奉告。」季副官覺得自己聲音很虛。
「哦?所以他還在西大陸啊?」亞撒說不上自己是失望,還是鬆了一口氣,畢竟自己瞞他懷孕一事有點不應該。「沒事,我就問問。」自以為俏皮笑了一下又說,「那我先離開,不耽擱你了。」
「是⋯⋯夫人再見。」季副官眼神閃爍,腳後跟一碰行了個軍禮目送亞撒離開。
吉妮挨著亞撒身邊走,低頭和他咬耳朵。「那是哪位?」
「我Alpha的隨身副官秘書。」亞撒低眉垂目回答,「我一直以為公事上他不會跟巴倫分開。」
「哦?那他來醫院做什麼?還穿著制服應該是公事吧?」
「我也不知道,大概誰出任務受傷了吧。」亞撒不置可否,「只要不是他就好。」
吉妮聳聳肩,心說亞撒也真是心大,都不好奇是誰嗎?
等待產檢的空閑時刻,亞撒和吉妮百無聊賴隨便看了等候大廳公開的全息投影新聞,得知首都星氣候不佳,多地農作嚴重欠收。亞撒撓了撓後腦,順便和吉妮解釋以往農糧署的應對機制,不可能真的嚴重到鬧饑荒云云。
直到播放移民星相關新聞,提到軍部弊案,提到作戰管制中心主任於基地發生遇刺意外,緊急後送回初陽市立醫院進行救治,目前尚未完全脫離險境。
他的雙眼驟然睜大,驚訝使他的目光變得呆滯,短促而痙攣地呼吸著,屁股如生了根似的黏在身下椅子上,再也無法移動。
「新聞說的巴倫少將⋯⋯是你的Alpha嗎?」吉妮眉頭微微皺起,心中一陣不安,「所以,那位季副官出現在這裡,會不會就是因為⋯⋯」她小心翼翼觀察著他的表情,不忍繼續說下去。
一陣恐懼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亞撒感覺身體發冷,背後一陣發涼,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但仍然感覺喘不過氣來。
說巧不巧,護士這時喊了亞撒進診間檢查,於是果不其然,心跳和血壓遠遠超過安全標準值,讓負責量測的護理師幾乎以為測量誤差,又重測一遍。吉妮看著驚人的數據,抬眼看向護理師,再以身為亞撒貼身看護的身份,接收到護理師不以為然又混雜責怪的目光。
吉妮張了張嘴卻無法解釋。
又上了超音波檢查檯。探頭一照,肚子裡的艾布納倒是生長狀況良好,看來並沒有被孕父的過勞生活影響。開始豐潤長肉的四肢和臉頰顯得肉嘟嘟很是可愛,右手大拇指塞在嘴巴里吸吮得相當起勁。
頭圍、胸圍和大腿骨長度一一量測完畢,判定發育良好,預估預產期到時很有可能高達三千五百克以上。
醫生對寶寶很滿意,但對亞撒自身的身體狀況到十分憂心,萬一早產對誰都是負擔,立即吩咐護理師叫來醫療電動輪椅讓亞撒坐上,一邊把拍攝的超音波照片傳上亞撒的終端。
但吉妮更擔心的卻是他的精神狀況。
「這裡是葛利斯b星最好的醫院,少將一定會受到最好的醫療照顧,你先不要那麼緊張,把自己情緒穩定下來。」
兩人出了診間,準備往病房回去,但亞撒淚眼汪汪,抽抽噎噎,「他就在這裡,我想找他。他受傷了,新聞說他受傷了⋯⋯我想去看看情況。」只是我不知道他在哪裡。
新聞中說他仍未脫離險境,這麼重要的事為什麼沒有人通知我?難道就因為我們沒有去婚姻登記?在法律上,我們還是不相干的兩個人⋯⋯
「為什麼⋯⋯都沒有人告訴我?」一陣哽咽後伴隨劇烈頭痛,亞撒再也支持不住,雙手抱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久久不能自己。
「我想辦法幫你問,不著急啊。」吉妮心裡也是一番著急,但首要是想辦法哄著他先冷靜。然而卻發現周遭人群似是起了騷動,許多Alpha樣子的人眼睛赤紅一副煩躁不安模樣,接著不知道是誰一聲大吼:「哪個Omega亂放信息素?是不想活了嗎?」
「這鈴蘭味兒好香⋯⋯」癡漢發言。
「操,老子要忍不住發情了!」老實人發言。
隨後醫院警報系統響起一串信息素外洩的蜂鳴聲,身為Beta的吉妮這才意識到可能是亞撒隨著精神受到打擊,引發信息素控制失調,大庭廣眾下釋放出Omega信息素。
孕期的Omega信息素,對非標記方的Alpha來說,是這名Omega已經替他人繁衍後代,唯有終止妊娠才可能再替自己懷孕。這代表亞撒散發出的信息素,是引發陌生Alpha攻擊的一種催化劑,吉妮一想到這點,冷汗『唰』一下從背後流下,看著亞撒身下的電動輪椅,盤算著這帶不帶逃跑功能?
眼見四周已有五六名逐漸圍上來的Alpha,估計都是這些懷孕Omega的伴侶,吉妮當機立斷放聲大吼,「保全!保全在哪?大家,快想辦法安撫自己的Alpha!」
一聲驚雷,針對性的Omega安撫信息素此起彼落釋放,診間護理師這時也衝出來噴灑信息素中和劑,合併醫院啟動強力換氣系統,過濾掉被信息素污染的空氣,暫時控制下一波可能的暴動。
吉妮從護理師手中拿過一張強效腺體阻隔貼,啪地幫亞撒換上後,操縱著輪椅飛快往病房去。輪椅上的人依然頭疼難忍,緊閉著眼睛死咬住蒼白的雙唇,壓抑著亟欲爆發的情緒。
只是,經過的空氣中畢竟殘留一絲亞撒散發出的信息素,隨著空氣分子擴散,被敏感的某雙S級Alpha鼻子精確地捕捉到。
巴倫深邃的眼眸裡,乍然浮現一絲精光,在他那線條分明卻帶著掩不住疲態的臉上,顯出驚喜和驚訝的混合情緒。
「是亞撒,他也在醫院。」上身一層又一層纏裹著紗布的將軍,才結束與副官的對話堪堪躺上床,卻又在巨大的情緒驅使下一挺身坐起。外科手術下縫了四十多針的傷口被牽扯,即使耐痛如他,依然忍不住嘶聲齜牙蹙起眉頭。
季副官在床邊站得筆直,內心交戰數十秒後終於決定暫時放下軍職身份,微微彎腰靠近巴倫耳邊。
巴倫才剛和季副官討論完畢自己負傷後的安排,發現他偷偷摸摸的動作,不自覺戰術性後仰,「有什麼話就說,不需要迴避。」
意思是有什麼秘密別挑還有其他醫護人員在的時候說,躲躲閃閃的態度更令人起疑竇。
季又重新站直身體,清了清嗓子:「報告少將,半個小時前我在樓下遇見夫人,夫人問您是否一起回來。我說您還在交接,沒有確切告知您在這裡,報告完畢。」
亞撒來醫院做什麼?他病了嗎?又為什麼會不小心洩露信息素?到底要不要讓他見到自己負傷的樣子?分別許久,說不思念是假的,但又不願意亞撒因自己受傷而難過。
巴倫專注於自己的思考之中,不經意在唇角的顫動中洩露內心隱然緊張情緒。「你在哪裡遇見他?」
「報告,在四樓A區病房外走廊。」
「是病房區?」巴倫提高聲音,「他有說來探望誰嗎?」腦海中思索半天,能值得亞撒親自探病的人選,也僅只浮出『丁主任』一位。
「我想您誤會了,」季副官覺得自己憋出一腦門子汗,「夫人他穿著⋯⋯孕夫病人服。」淡藍色的長袍,顯得肚子特別大的那種。
「你說清楚,他穿什麼?」巴倫個性向來隱忍,即便腦中被季副官一句話錘子一樣擊中,也把驚愕情緒掩藏下來,語氣中只是疑惑。
孕夫病人服?印象中是給懷孕Omega穿的那種,套別寬鬆的綁帶罩袍。
「看樣子是孕夫專用的病人袍,衣服上有印市立醫院的字樣。」季副官吞了吞唾沫,梗著脖子再度確認。
「孕夫?」巴倫顧不上身上的傷口,一伸手揪住季副官的衣襟拉靠近自己,「他穿孕夫用的病人袍做什麼?這醫院沒別的病人袍了嗎?還是護士拿錯給他?」
拿錯?季副官一臉問號,遲鈍了幾秒,才意識到巴倫少將已經三個多月沒見過亞撒,可能,很可能,根本不知道亞撒的肚子已經大到連瞎子都能看出來的程度。
「嗯⋯⋯少將,如果我沒看錯,夫人的肚子現在已經像這麼大了。」季副官拿二支胳膊在肚子前一圈,比出一個大圓。並且此刻他感覺到一滴汗珠順著鬢角滑落到下巴,正掛在那兒搖搖欲墜。
巴倫心神大亂,紛雜思緒如潮水般一波波湧向自己,在腦子裡拍打激盪出許多可怕的念頭。他懷疑季副官看錯,又想著自己不在的這幾個月,亞撒會否意外被別人標記?又覺得自己太傻,除了亞撒怎麼也不可能容忍自己跟了別人,又想著才三個月,就算意外懷孕也不可能有這樣大的肚子。
再一思索,一個念頭如晴天霹靂顯現心中,心中翻騰的念頭猶如滔天巨浪,久久無法平息。
「他原來⋯⋯早就懷孕了嗎?」巴倫緊鎖的眉頭逐漸舒展,腦海中一幀幀播放臨出任務前,亞撒那些不合常理的小動作、小反應。
柔嫩綿軟的小肚子,易於往常的胃口,幾次委婉拒絕自己求歡。
幾番念頭後他眨了眨眼,語調漸顯無力,「他為什麼要瞞著我?」
為什麼?你都不知道難道我還該知道?「要不然,您打夫人的終端看看?」季副官面對強者的脆弱,忍不住也要默默嘆息,替他心疼一秒。
巴倫閉上眼又緩緩睜開,面色已恢復清冷如常,「謝謝你,回去吧。」剩下的家務事,我自己會處理。
「是,長官。季偏頭看一眼還在一旁調整點滴的護理師,轉身走出病房。
巴倫抬手拿起床側通訊器,撥通護理站。
(2024.10.26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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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巴倫:我覺得我缺少主角光環。。。。
亞撒:沒關係的,怎樣我都愛你(這不是光環是什麼?!你個缺心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