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腦袋昏昏沉沉，亞撒再度閉上眼，感覺身體的溫度正在一點一滴流失。

　奇怪，明明醒過來了，身體也蓋著被子，但為什麼還是冷啊？好希望巴倫能醒來抱抱自己，不然感覺又要沉到小溪裡去。意識在一連串的疑問中漸漸模糊，彷彿又墮入灰色夢境，但迷糊了一會兒卻又沒有睡熟，很快在朦朧中聽見床邊有了些動靜，是熟悉的聲音。

「柏妮絲生產非常順利，從入院到生產完不過七八個小時，現在已經坐在沙發上餵奶，不需要我幫忙啦。」吉妮窸窸窣窣放下手裡的東西，然後又伸手摸摸亞撒的額頭，探手進被窩裡感覺了下溫度。「他腳很涼，你幫他捂一下，或是我拿個發熱毯。」

「他什麼時候會醒？」是巴倫極其疲憊的聲音。不只是生理上的疲憊，還像是打從身體深處寧出來的一絲痛苦。

　而空洞的目光終點，是亞撒沉靜如水的白皙面龐，像珍貴卻脆弱的薄胎白瓷，彷彿一碰就碎。

　「他生完大出血，總是要恢復比較久⋯⋯你放心，生命徵象都正常，會醒過來的。」

　吉妮說完，還帶拍了拍巴倫肩膀的聲音。

　「生完整整三天了⋯⋯」巴倫捏捏眉心，語氣中滿是無奈與苦澀。迎接新生命歡欣的生命花園，在等待亞撒甦醒的每一天中日漸荒蕪。「亞撒如果有個意外，我不知道⋯⋯要怎麼照顧這個孩子⋯⋯」

　「嘁！堂堂一國少將，哪有什麼辦不到的⋯⋯再說，還有柏妮絲呢。她說了，要是亞撒沒辦法，她願意連艾布納一起照顧⋯⋯」

　亞撒聽到這句，原本只有三分清醒，頓時嚇得睜大雙眼，連忙以乾澀虛弱的聲音自證：「我沒事，我醒了！不要把我的寶寶給別人，我能自己照顧。」

　巴倫三天當中沒有實實在在睡過一覺，現在聽見亞撒有些啞的嗓音，頓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你醒了？什麼時候醒的？」他撲身上前，激動捧起亞撒雙頰，不顧四片唇瓣各自乾燥起皮，迅速深深吻了上去。他以有力的舌頭熟練頂開亞撒齒關，在他口中恣意橫掃，彷彿飢渴許久的旅人，唯一能在此處獲得沙漠中的甘泉。

　亞撒被親得有些心跳失速，不能理解為什麼巴倫要在其他人面前這樣放肆，就算吉妮已經跟自己相當熟悉，也沒有到能視若無睹的程度，更何況，他自覺此刻自己嘴巴裡的氣味可能不太可人。

　清楚感覺心臟在胸腔中怦怦跳動，震得自己都有些慌亂，彷彿當初二個人還在曖昧不明的時候。顧及還有吉妮在，亞撒耳朵一陣發熱，伸手推開巴倫胸膛，創造二人中間的空間，有些急切地問：「我想看看艾布納，我什麼時候可以看他？」花了好一番體力才在肚子裡養大這小東西，怎麼能不期待看他是個什麼模樣？

　說完，雙手往後一撐想坐起身來，卻牽扯到下腹的傷口，疼得他嘶聲呻吟，脫力又往床面上栽，急得吉妮一陣緊張，哎呀哎呀的唸他要他別用肚子出力。

　「你別動！」巴倫才依依不捨離開亞撒唇瓣，看他馬上又不安分想作妖，急忙按著他肩膀讓他躺好。「我們的孩子很好，很健康，在嬰兒室裡乖乖睡著。」他語調平板，但語氣竟泛出酸氣，怎麼聽都有些吃醋的意味。

「在嬰兒室嗎？我想要抱抱他，可以嗎？」亞撒睜大了眼睛，一臉母愛氾濫的模樣，「我等著見他，已經很久了。」

巴倫聽見亞撒的話，輕挑下眉，不鹹不淡的勾唇應聲：「你既然這麼著急，還睡那麼久？」亞撒一醒來就只知道找孩子，怎麼不安慰安慰在床邊急白了頭髮的自己？怎麼不多看看雙眼熬出了血絲的自己？

　「我睡很久嗎？我⋯⋯生完多久了？」亞撒覺得胸前漲得有些不舒服，直覺要給寶寶餵奶好緩解這份疼痛。

　其實仍覺得腦袋有些昏沈，在思索生產之前在大棚採樣本是星期幾都想了半晌。是星期三嗎？生的時候又是什麼時刻？記得從大棚離開到醫院，還痛得死去活來捱好幾個小時，所以手術時應該是半夜了？

　亞撒下意識撫著手背上打著點滴的針頭，抬起手腕想看終端上的日期和時間，卻牽扯到傷口又痛得嘶嘶叫。他垂眼委屈，卻被日期的顯示給嚇了好大一跳；「現在是星期天⋯⋯早上？」他怔怔的看著吉妮，彷彿只有她才是不會說謊，才是值得信任的那個人。

　吉妮看著亞撒和巴倫同時望向自己，登時心中警鈴大響，這新手爸爸們怕不是要面臨新一場家庭戰爭？幸好，巴倫看懂了吉妮回望自己的目光中，充滿安撫的溫度。

「你別急，身體復原也要好幾天，這陣子我們請個保姆照顧他，好不好？」巴倫決定忽略亞撒下意識的反應，忍住心中被刺傷的痛，盡可能拿出最溫和的笑容和語氣說話，一邊生澀的拿手去撥開遮擋住亞撒額前的碎髮，學習更像吉妮一些。

吉妮總是開朗熱情，事事有回應，細心而周到。

　在亞撒還沒清醒過來的時候，吉妮總是不厭其煩教導自己照顧病人的技巧，給予最大的鼓勵。雖然她嘴裡不說，但在一場手術過後，病人的復原狀況總是有許多的意料之外，吉妮也是在給自己做心理準備。但現在亞撒清醒過來，巴倫發現自己除了吃艾布納的醋，還有吉妮。

向來慣於發號施令的巴倫少將，在適應新身份上變得有些無所適從，他既是伴侶又是新生兒的Alpha父親。前者讓他事事想以亞撒為最優先，後者又讓他不得不負起對一條新生命的責任。

　例如雖然理智上知道新生兒需要Omega父親的信息素安撫和母乳餵養，但亞撒的身體狀況才是現在他最關心的焦點。一場手術讓他昏迷三天，歷經幾次心跳血壓大跌的震撼，好不容易才甦醒過來。和艾布納的相處還沒有開始，和亞撒卻已經是二年多的感情和信息素羈絆，是發誓一起過下半生的人，他不想要亞撒拖著元氣大傷的身子去照顧寶寶，他捨不得。

但亞撒恐怕不領這個情，聽見『請保姆』三個字後，彷彿點著了情緒炸彈，看著巴倫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極為冷漠，眼裡的光也消失不見，剩下只有滿滿的不信任。「為什麼要請保姆？我不能自己照顧他嗎？艾布納是我一個人辛辛苦苦懷孕九個月生下來的！」音調拔高好幾度，語氣中滿滿不善。

一時之間，巴倫竟沒有辦法回答。

為什麼要請保姆？因為不想你累。

不能自己照顧寶寶嗎？你當然能，我想我也能。

艾布納是你一個人辛苦懷胎生下的。是，一開始是我沒發現你有孕在身，是我的疏忽。後來是我滯留外地，受傷又被關押⋯⋯自從在你肚子裡播下這顆種子，我就沒當過一天及格的父親。

作者的話：會反省是件好事！記一點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