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初,天邊微微露出魚肚白,瀟湘雪睡得正香甜。
李青瑢悄悄坐起身,她細心替枕邊人掖好被子,不捨的在她額上落下一吻,隨後整了整身上睡散的衣物便下了榻。
或許是察覺身邊忽的空蕩,瀟湘雪醒了過來,她看向門邊,卻見李青瑢正躡手躡腳準備離開。
她一把叫住她:「妳要去哪兒?」
李青瑢動作一頓,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瀟湘雪朝她扔了顆木枕,提高嗓音:「妳回答我?!」
李青瑢嘆了口氣,沒有回頭,「昨夜妳肯定累壞了,多睡會吧。」
說罷,便要伸手開門。
見她要走,瀟湘雪顧不得自己衣衫不整,她光著腳丫子便跑了過去,一個不穩摔倒在她面前。
膝蓋撞上地面,好疼。
但心裡的疼卻沒能減輕半分。
李青瑢彎下腰,溫柔將她扶起。
她終於看到那張臉,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仍是如此好看。
幾滴冰涼滴落在瀟湘雪手背上,李青瑢哭了,卻是無聲的。
她痛苦的笑了笑,對她做了個口型:「我愛妳。」
不知為何,她的笑反而令自己心痛。
瀟湘雪一瞬間愣了,她鬆開了手。
李青瑢微微頷首,推門而去。
我也捨不得妳,但我不能。
妳我今生緣盡,只願下輩子再結為夫妻,圓了這輩子的遺憾。
瀟湘雪看著被她輕掩上的門,再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彷彿還留著她的體溫。
淚水終於潰堤,她跪坐在地上,忍不住掩面痛哭失聲。
李青瑢換上了準備好的囚服,讓禁衛替她戴上手銬和腳鐐。
她走進大殿內,如今已是上朝的時間,群臣皆在,皇帝的意思,可想而知。
她受著文武百官的指指點點、聽著他們竊竊私語,甚至能聽見低低的笑聲,似在評論她一生功過。
她裝作聽不見,仍昂首走至金階前:「罪臣李青瑢,叩見皇上。」
談話聲戛然而止。
金屬碰撞鏗鏘作響,但這不是盔甲,而是刑具。
「妳以一介女兒之身出任將軍之職,實在令人佩服,欺君雖為過,但妳忠勇之心可嘉。」皇帝說道:「朕會以三軍替妳送葬,賜妳諡號為『孝』,如何?」
「罪臣……喜不自勝……」李青瑢確實笑了,但笑得諷刺。
誰都看得出來,這只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殺了對國有功的大將,難免有人心裡不平。
如此方可安撫民心。
她不得不感嘆,皇帝這招是真的高。
而所謂的明君,也不過如此。
她抬起頭,發現承王瀟湘霆正皺著眉看著自己。
有傳言說皇帝將要廢儲,而他將會被封為太子。
聽說昨日她前腳離開,他便急匆匆去了御書房替她求情,不過最後也被趕了出來。
想來,他還算自己的恩人呢。
王爺,您的恩情,罪臣來生再報。
李青瑢就這麼下了獄。
她每天都在等著行刑那日的到來,每日都是無比的煎熬漫長。
她曾是叱吒戰場的驃騎將軍,如今虎落平陽被犬欺,連吃食都餿的不如打仗時的軍餉。
偶爾聽見交接的獄卒說起,瀟湘雪已經第無數次跪在大殿前,膝蓋青紫一片,皇帝卻不聞不問由她跪著。
掌上明珠?
皇帝對女兒的寵愛,亦不過如此。
一日,獄卒的談話聲又傳進她耳裡。
「外頭雨下得可大了!」
「可不是?開春第一場雨呢!」
「欸,我聽說常懿公主今兒又去殿前跪了三個時辰。」
「這麼大的雨,開玩笑呢吧?」
「千真萬確,人都跪暈了去呢。」
「嘖嘖嘖……為這麼個女人,值得嗎?」
「天曉得?不過皇上對自個女兒還真狠,就這麼不管了?好歹也請個太醫看看吧?」
「公主這樣可是共犯,皇上怕是對她失望了吧。」
「……」
李青瑢沒仔細聽他倆後面又說了些什麼,只覺得心口似是被人緊緊揪著,整個人像窒息一般難受。
還記得那日,瀟湘雪曾語氣驕傲地告訴她:「父皇最是疼我了!從沒拒絕過我的要求!」
如今卻被避而不見,昏厥在大雨中。
皇帝並沒有完成她的心願。
一切都是裝出來的。
連對自己的女兒都能如此,待她死後,他會不會對她的家人痛下殺手?
她不敢想。
在生命最後的這段時間,她終於看透了一切。
看清了皇帝的冷血無情。
看清了官員的落井下石。
看清了世間的人情冷暖。
還有……
瀟湘雪對她的愛,誰也比不過。
——也算是不枉此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