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職的事情比想像中的順利，洪霖後來並沒有再找羅沁談。

羅沁最後把特休都休掉了，這些假日都拿來整理房子。雖說住不久，但東西還是不少。

搬家當天，她把最後的一些日常用品裝箱之後，剛好門外有人按了電鈴。

她小跑去開門，站在門外的不是齊宣，是洪霖。

「學長？你怎麼來啦？」

洪霖沒有錯過她臉上一閃而過的失望。

「我想說你自己搬家應該需要人幫忙，就不請自來了。」

「我有朋友幫我搬啦，學長不用擔心。」

洪霖的笑容淡了一點，「是上次那個來你家的家鄉朋友嗎？」

羅沁點點頭，「對。」

沒有任何遮掩，坦坦蕩蕩。

「小沁，你是因為他才回去的嗎？」

洪霖看著她的眼神裡還殘存著些許的期望。

他在羅沁剛上大學的時候就認識她了，朋友都很羨慕他的運氣很好，直屬抽到了這麼一個漂亮的妹子。

乾乾淨淨的，又乖又純。

認識了之後洪霖才知道羅沁不是他們想的那樣嬌弱的溫室花朵，她獨立又有能力、聰明也肯努力。

他那時候才知道羅沁一身的本領全是因為她從小就是單親家庭，所有事情都必須自給自足。她早就習慣邊讀書邊承擔家裡所有的家事，上了大學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打工，只為了不讓遠再家鄉的母親有太多的經濟壓力。

她懂事也懂分寸，相處起來舒服且自在。

真的很難不對這樣的女孩心動，越認識她就越喜歡她，所以即使洪霖知道她不是個需要別人照顧的人，卻還是一直賴在她身邊，只希望能在她需要的時候第一時間出現。

大概在羅沁快畢業的時候，他才知道羅沁心裡一直有個人。

他沒看過他，只知道那是羅沁藏在心裡的寶藏。

他第一次看見羅沁哭，也是因為這個人。

他們出去喝酒，羅沁的酒品一直都很好。不知道是她從來不讓自己喝醉，還是她喝醉了就是這麼乖。

但是那天喝醉了的羅沁第一次在餐桌上哭得一蹋糊塗，整個人都狼狽得不可思議，嚇壞了整桌的人。

洪霖自然而然地攬下了照顧羅沁的責任，把她送回了租屋處。整條回家的路上羅沁嘴裡都在喊齊宣，他猜那是那個人的名字。

「你就那麼喜歡他啊？」

洪霖坐在床沿，望著躺在床上的羅沁。

這麼喜歡嗎？喜歡他喜歡到連醉了都還在喊他，睡著了還在為他哭。

「嗯。」

羅沁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聽他的問話，軟軟地回應了一聲。

洪霖低聲問她，「你喜歡他哪裡？」

羅沁沒有回。

「那你有沒有考慮過喜歡我？」

羅沁還是沒回。

洪霖想她大概是真的睡著了。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餘光瞄到床頭櫃上的照片。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齊宣的模樣。

兩個人穿著校服，掌鏡的是齊宣，羅沁窩在他懷裡看著鏡頭笑。

洪霖猜他們是分手了，因為這四年他從來沒看過這個人來找過羅沁。分手之後都還捨不得把照片丟掉，他心裡對於追到羅沁這件事情更加沒了指望。

收回視線，他真的要走了。

這次是羅沁的手機鈴聲阻止了他的腳步。

他怕訊息聲會吵醒羅沁，從她包包裡拿出手機打算轉成靜音。一拿出來就看到螢幕上一整排轟炸訊息。

聯絡人是齊阿姨。

『小沁，你別生阿姨的氣，照片是我不小心傳錯的。』

『今天是小宣的生日，阿姨喝了點酒，本來要傳給敏敏的照片就按錯了。』

『對了，你有跟小宣說生日快樂嗎？敏敏倒是每一年都會回來陪小宣過生日。』

洪霖看了幾句就大該猜出為什麼他們會分手了，攤上這麼個男友媽媽，不分才有鬼。

就這幾條訊息讓洪霖忍不住替羅沁感到不值，那個叫齊宣的男人就這麼放任自己的媽媽對自己女朋友講這些話？真沒擔當。他怎麼可能放心把羅沁交給他？

他下定決心要讓羅沁留在這座城市工作，讓她徹底忘記那個男的。

他把手機轉成靜音，就放回包裡，然後轉身離開。

後來也不用洪霖勸，羅沁就自己決定留下來工作。於是秉持著近水樓台先得月的道理，洪霖強烈邀請羅沁到自己的公司工作，一待就是五年。

這五年洪霖從暗示到明示，告白也不知道被羅沁拒絕了幾次，但他都沒有放棄。即使如此，他還是輸給一個一直都沒有出現的男人。只要那個男的一回來，他就徹底沒有希望。

「小沁，他的媽媽……會認可你嗎？」

羅沁訝異地看著他，洪霖看懂了她的表情，自動解釋了起來。

「有一次你喝醉，我不小心看到了他媽媽傳給你的訊息，那些話你聽了多久？他知道嗎？」

羅沁有點難堪，沒有說話。

「你現在回去，他媽媽就會對你改觀嗎？不可能的。」

「學長。」羅沁打斷了他，「我是為了他回去的。」

「十年前為了他離開，十年後也是為了他回去。」

「這輩子能讓我改變的，就只有他了。」

洪霖黑了臉，無奈嘆氣，「我知道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以後想回來我還是會在。」

羅沁笑了笑，走上前輕輕抱一下他，「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呀學長，謝謝你這幾年來的照顧，真的很感謝。」

洪霖扯動嘴角，沒說什麼就走了。

走過轉角，他遇到那個男的。

齊宣。

他雙手插著口袋，背靠在牆壁上，不知道在這裡待了多久。

洪霖不太想跟他說話，但又有點不甘心。

「你只是贏在比較早出現而已。」

「如果是我早十年，根本沒有你的事。」

齊宣把視線放在他身上，「十年前是我，十年後也會是我。」

洪霖想到齊母，冷笑一聲，「你最好一直都這麼有把握，也最好不要給我有任何機會。」

說完他就走了。

齊宣沒有馬上去找羅沁，他待在原地，腦子裡都是剛剛洪霖說的話。

『我不小心看到了他媽媽傳給你的訊息，那些話你聽了多久？他知道嗎？』

多久了？

他媽為難羅沁多久了？

他完全不知道。

那時候應該分手了吧？為什麼他媽還在為難羅沁？

為什麼她一句話都不說？

為什麼要把所有的錯攬在自己身上？連分手都說成是自己不夠堅定？

去他媽的不堅定，分手這幾年都還會斷斷續續收到他媽媽的刁難，然後她心裡還有他，這算是哪門子的不堅定？

比起氣她，齊宣更氣自己。

分手那段時間他還怪過她，現在想想，那個時候她自己一個人在外地，到底都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那麼好強的人，哭都躲起來吧？

想到她自己一個人默默掉淚，齊宣覺得左胸口疼得不像話。

他深呼吸，從轉角走出去，走到門口按電鈴。

羅沁很快開了門，看到是他，笑瞇了眼。

「你來啦，我這邊都好了，搬上車就可以了。」

齊宣本來就常在搬貨，雖說東西不少，但羅沁打包得很好，所以搬的速度還算快。
和房東交接完房子之後，羅沁上了車。

「走吧，我有跟我媽說我要出發了。」

齊宣發動車子，方向盤一打，就出發回家。

他一手控制方向盤，一手伸向羅沁，握住她的手，與其十指交扣。

羅沁偷著樂，「你耍流氓還耍上癮了啊？沒跟人確認關係就又親又牽的。」

「遲早的事，我先預支。」

羅沁甩開他的手，「別鬧，好好開車，你這樣怎麼打檔？」

齊宣淡淡的笑了，「就是想這麼做想很久了。」

「什麼？」

「拿到駕照的時候就在想，有一天開車載你，我一定要勻出一隻手來牽你。」

羅沁覺得自己的心跳聲變得很大聲，「齊宣，好好開車，別亂撩。」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總算進了鄉鎮。

羅沁看著窗外的景色覺得有點不對勁。

「你要先去哪？」

「載你回家。」

「我家不走這啊。」

「住我那。」

「你說什麼？」羅沁差點沒跳起來，「我不要！」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我有我自己的家，我幹嘛去你家跟－－」

「不是我家。」

齊宣一個轉彎，車子停了下來。

他轉過頭，摸摸羅沁的頭，「是我們的家。」

羅沁徹底傻了，她愣愣地看著齊宣把自己的箱子一箱又一箱搬進眼前的房子裡。
她跟著齊宣走進去，臉上佈滿憂愁。

「不是，齊宣，這棟房子是怎麼回事啊？」

「我買的。」

齊宣搬完最後一箱，直起腰來擦汗，「剛裝潢完、我整理完沒多久。」

「我問的不是這個，我是問你在家住得好好的，搬出來幹嘛？」

「誰說我在家住得好好的？我家有外人，住得很煩。」

羅沁知道他說的外人是誰，「你媽不會同意的。」

「我一個快三十歲的人，要不要搬出來住應該不需要家長同意書吧？」

羅沁已經完全可以想像齊母會怎麼跟她說，沒想到剛回家就要接受難題。

「但我媽也沒同意啊。」

「你媽同意了。」齊宣走到沙發上坐下來，摸摸沙發，很滿意，「我去接你之前就去過你家跟你媽說過了。而且這裡離你家很近，你媽沒什麼好不同意的。」

「先斬後奏，算你狠。」

羅沁也走到沙發上坐下，對他這個決定又氣又擔心，不是很想理他。

「你不喜歡跟我住？」

齊宣移到她身邊，「我們錯過了那麼多年，我不想再浪費了。」

「我們連談都沒談，我跟你什麼關係啊就住在一起？」羅沁轉頭看他，「我媽是同意了，你問過我嗎？你問過你媽媽嗎？」

「你不同意的話，我現在也可以送你回去。」

「而且我也沒有說你一搬進來就要跟我睡同一張床啊。這棟房子有三樓呢，你愛睡哪睡哪。」

「說好了慢慢來給你時間，我不是沒想過的。」

齊宣往後仰，靠在沙發上看她。

「倒是你，好像很怕我媽。為什麼？」

羅沁看他一眼就收回視線，有點心虛，「我怕你媽不喜歡我。」

齊宣笑出聲，「我媽不喜歡的可多了，她不喜歡任何她無法掌控的事情，不是只有你。」

「但老子喜歡你，羅沁。」齊宣看著她，「要娶你的也是我。」

羅沁也看著他，看著看著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這個男人怎麼能一直這麼喜歡自己呢？

「看夠了嗎？想跟我一起睡了？」

「你想得美。」

羅沁笑瞪他了一眼，然後站起身來開始搬自己的東西。

兩人合力把東西搬到二樓的房間，齊宣陪她一個一個拆箱。

他看見其中一個已經開了口的箱子，上面寫著床頭櫃雜物，裡面若隱若現的有個相框的角。齊宣沒忍住好奇，把箱子掀開，拿起那個相框。

他翻過來一看，是他們兩個的合照。

齊宣不愛拍照，但架不住羅沁喜歡。他還記得那天下課，羅沁帶著他回家，在她的房間，他把她抱在懷裡親了好久。

然後羅沁提說想拍照，兩個人都沒有合照過。

她因為窩在自己懷裡不好拿手機，所以就讓齊宣掌鏡，才有了這張照片。

那時候的羅沁剛被齊宣親完，臉頰和嘴唇都還泛著粉紅色，眼裡閃著光，美得讓人想收藏。

想不到羅沁把這張照片洗出來帶走。

羅沁沒有聽到齊宣有動靜，於是轉過頭來看他在幹嘛。

「怎麼了？」

齊宣看向她，舉起手中的相框。

羅沁感到窘迫，她完全忘記自己有這個東西，沒想到還被齊宣看到。

「我上次去你家，如果有走進你房間，是不是就會看到它擺在你的床頭櫃？」

羅沁輕輕點頭。

齊宣笑了。

「羅沁，你是有多喜歡我啊？」

眼前的男人笑得像隻偷了腥的貓，惹得羅沁紅了雙眼。

她想起那一年剛在一起的齊宣。

那時候的他也是這麼笑的，坐在她的位子前面，手上舉著自己的課本。

「羅沁，你上面寫的都是我的名字。」

「你還給我！」

「你到底是有多喜歡我啊？」

那個男孩和眼前的這個人完美重疊，讓羅沁紅了眼眶。

清楚看見羅沁眼中的淚水，齊宣愣住了，突然不知所措了起來。

「你、你別哭啊，我不是取笑你的意思。」

他放下手中的相框，快步走到羅沁身邊。

「怎麼這麼嬌氣？」

「我沒生氣。」羅沁搖搖頭，「我就是、突然想起來了。」

「想起來什麼？」

「我到底是有多喜歡你。」

齊宣被她的直球砸愣了，反而不知道該回她什麼。

羅沁捂著臉，「我沒事的。」

齊宣一把把她攬進懷裡。

「羅沁，你知道嗎？我去找過你。」

「？」

「我聽說你畢業之後沒有要回來的打算，我去找過你。」

「什麼時候？」

「記不清了，你生日前夕吧。」

齊宣回想到那個時候，「我還沒車，所以坐火車到你的城市，然後我就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找你。」

「我去了你的學校，從你學校開始隨便走，我在想會不會你還住在學校附近，然後我可以遇到你剛好出門。」

「你走了多久？」

「一整天，從早上走到晚上，我坐末班車回家的。」

「你幹嘛不打給我？」

齊宣用臉蹭了蹭她的頭，「怎麼打給你？你都跟我分手了。」

還委屈上了。羅沁在心裡笑了出來。

「我坐在月台邊的時候就在想，我把你弄丟了。」

齊宣又把她抱得更緊，「原來找不到你那麼疼啊。」

一句話就讓羅沁又溼了眼眶，她把自己完全埋進他的懷抱裡。

「我就不應該讓你走的。你說要出去讀大學的時候，我就該把你綁在我身邊。你問我還沒玩夠的時候，我就該厚著臉皮跟你說對，所以你不准走。」

「我那時候就在想自己真的很沒用，比我被禁足在家的時候還沒用。」

羅沁從他懷裡抬頭，「我回來了，齊宣。」

「我回來了。」

齊宣俯首把唇貼在她的額頭，「還走嗎？」

「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