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陽緩緩升起,天空佈上淡淡的橙色,只見陽光透過窗戶直射進機艙。
三三兩兩的乘客們坐在位子上休息,我是唯一醒著的人。此時我看著窗外,雙手的動作沒有停。
飛機餐早已上桌,但當時的我肚子不餓,所以才留到現在。我撕開主餐盒子上的鋁箔紙,用叉子捲起義大利麵。吸溜一聲,麵條吸進我的嘴中。
飛機上安靜的掉一根針都有可能聽得見,吃義大利麵的聲音似乎有些大了。
我不在乎自己是噪音製造者的繼續吃麵。
忽然,一陣無比巨大的聲響從飛機外傳來,我聽出來了,是爆炸的聲響。這讓原本安靜的機艙瞬間無比躁動。
原本在睡覺的乘客接連醒來,面對突如其來的迅速降落感,他們顯然相當慌張,甚至有幾個小朋友哭了起來。
我看向窗外,勉強看見了右邊機翼斷裂的那一部分,此時正要掉不掉的撐著;飛機的引擎整個炸開,看起來不能繼續使用了。這時的我才意識到,要墜機了。
一陣騷動中,空姐的聲音打破了現況。
「飛機尾翼受損,請乘客拿出降落傘配備穿上,我們即將墜落......」空姐的聲音也帶著顫抖,聽起來和大家一樣恐慌,顯然沒遇過類似情況。
也是,遇過的人怎麼可能還活著?我再次捲起一口義大利麵吃下。
飛機上約莫兩百多人,在聽到消息後便是明白了自己的處境,非但沒有冷靜下來,反而更加躁動。有人在安慰孩子,有人在寫遺書,有人在祈禱,希望上帝不要如此殘忍。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模糊不清的傳進我的耳中。
每個人都清楚的明白了自己及飛機上所有人的命運。他們紛紛匆匆拿出椅子底下的降落傘配備穿上,即使知道穿上也沒什麼用,卻還是願意相信那僅剩的渺茫希望。
我三兩下吃完義大利麵,又打開水果沙拉的盒蓋,拿起一顆小番茄丟進口中。
好酸。
飛機震動著,乘客們一個個穿著降落傘救生衣跳下飛機,而我則獨自留在原處不動。我沒穿上降落傘裝備。
空姐們似是跟乘客一般的恐慌,因此並未注意到坐在艙內角落的我,隨意看了看便穿著降落傘跳下。
過了一會兒,空姐、乘客和機長全跳下了飛機,整個機艙剩我一人獨坐。我又拿起一顆小番茄放入口中。
這一天還是到了,雖然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我吃完餐點後喝了口拿鐵,眼神飄到窗外。機翼受損的很嚴重,直接斷掉一大截,能撐到現在已經很不錯了。
差不多要墜落了。
我將視線移回來,手中不自覺的緊緊抓著脖子上的吊墜。這是我緊張時的下意識動作。
一陣下墜的力量讓我不得不後仰在椅背上。風聲透過損毀的窗戶吹進機艙,我緊閉雙眼,噗通一聲,飛機墜落。
機艙進水,身子開始沉入水中,我將吊墜握的緊緊的,腦海裡開始浮現一切,似乎是所謂的走馬燈。
回憶從我記事開始。只見畫面中出現了一個空曠的室內,那裡佈滿白色的鮮花,高臺的中央放著兩張照片。
「孩子給誰顧啊?我們家可不接這樁。」
「當初不是你說要顧的嗎?怎麼又反悔?」
「還不是我家老大沒考上公立大學,去讀私立的花太多錢了,實在沒辦法再顧一個小的……」
「這孩子怎麼在車禍的時候不一起死呢?真是個麻煩精!」
現場的人們竊竊私語,零碎的言語傳入耳中,讓我一下子憶起當時的場面。那是父母的葬禮。
「冺冺,阿姨帶妳走好嗎?」
忽然,一個女人浮現畫面,她的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我看著回憶,嘴角勾了勾。
院長的微笑,從以前就這麼溫暖。
「妳叫什麼名字呀?我可不可以和妳做朋友?」畫面中的小女孩笑得燦爛,她輕輕握起我的小手,語氣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個朋友,小䀄。緊接著,畫面中浮現一張張臉龐,那是孤兒院的大家。
「來來來,大家站好啊!三、二、一!」喀嚓,一張全家福出現腦中,孤兒院的眾人笑得燦爛,我回憶著這張照片,恍惚了一下。
剎那之間,我的身體變得沉重,腦袋也彷彿被灌滿水般的疼,窒息感更是愈來愈重。
機身全沒入海中,機艙嚴重進水。我感受著海水慢慢升到我的脖子和頭部,最終包圍我的全身。我沒有掙扎,身體因為缺氧而產生的窒息感蔓延開來,我的腦中卻還是那張全家福。
就這樣走了,他們會擔心吧。
我的視線逐漸模糊,眼皮也逐漸沉重,走馬燈開始快速閃過。在回憶的最後,我看見的是登機前院長露出的溫柔微笑。
想您了。
我閉起雙眼。
起先我感覺自己的身子沉了下去,隨後窒息感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檀香,耳邊傳來細碎的聲音,我才緩緩睜開眼。
沒有想像中的天堂、地獄,更沒有所謂的黑白無常在等你,我眼前只出現了高高的天花板。
......
我沒死?
我用力的眨了眨眼,天花板還是在那,只是……。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一陣尖銳的女聲傳來,我緩緩扶頭坐起,轉頭卻看見一個年紀約四十歲的女人。
她的頭髮披散在肩上,臉色蒼白,眼下帶著一抹青色。她的身旁站著剛才大喊的少女。她看起來昏昏欲睡,但卻在聽到那陣女聲後赫然抬頭。
她的瞳孔放大,眼裡閃過一抹驚喜,隨後她的眼眶忽然泛紅,很快便流起了眼淚。
我愣在原地,呆呆的看著女人。
「瑾兒啊……」女人哭哭啼啼的將我摟入懷中,嘴中含糊的說著話。我正想開口問女人是怎麼一回事,突然,餘光瞥見了她身後的眾人。
她的背後站著三個男子,他們的神情都相當激動。我看著眼前陌生的一切,內心燃起不祥的預感。
「阿姐!」一個約莫十四歲的少年向我衝來,臉上帶著淚水,「我以為妳再也醒不來了嗚嗚嗚……」
「真的是太好了。」一個目測二十五、二十六歲的青年從少年後方走了過來,他摸了摸我的頭,眼中是緊張後的疲憊。
我呆呆的看著眾人,他們又是抱又是摸頭,令我手足無措。
另一個目測年紀約為十九、二十歲的青年盯著我看,我傻愣在床上,不知所措的望向男子,而他則踏著急促的步伐來到我的身旁。
眾人看來者是他,紛紛讓出位置。青年將我的手腕拿起來按了按,隨即呼出一口氣並露出微笑:「完全痊癒。」
眼前的一切是那樣的陌生。我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面前的人們究竟是誰。
房間的擺設讓我覺得匪夷所思。只見房裡的傢俱幾乎都是由木頭製成的,人們身穿類似現代coser扮演古風角色的衣飾,連剛才的男子都是採用中醫的把脈方式來幫我做診治。
等等,古風和……中醫?
我的思緒被打斷,腦中浮現一個不太可能的可能。我搖搖頭,正準備開口詢問眾人,頭卻刺痛。
我抱頭痛呼。腦袋像是被刀直直插入一般的疼,我的腦中出現了不屬於我的記憶。
……這是什麼?
腦中的片段愈來愈清晰,也越來越完整,我閉起雙眼,這些並不屬於我的記憶灌進腦中。
兩個男孩用好奇又興奮的目光盯著我,他們的眼中閃著光芒,其中一個年齡較大的說:「媽媽,小妹好可愛呀!」
另一個男孩默默的盯著我看,嘴角上揚,露出一抹微笑。
我頓了頓,只因畫面中的男孩五官神似我面前的幾位青年。小男孩的話語聲模糊的在耳邊迴盪,回過神來,畫面中浮現了新的人物。
那是一個女人。她張開雙臂迎接我,臉上帶著微笑,只見她的臉龐異常的熟悉,她正是此刻緊緊摟住我的女人。
「孩子,過來我這裡。」她溫柔的說。
再接下來,畫面中的男孩成長成了少年,他們的身旁多了一位男孩,女人的臉上也多出了幾條細紋。
他們的身旁站著一個青壯年男子,身上披著戰甲,但神情卻是無比的溫柔。
他們與我一同圍繞在圓桌前,身上披著棉襖,桌上食物的香氣瀰漫開來。談笑聲不斷,他們溫柔的望向我,腦內也響起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聲音。
「爹、娘,大夫都說過近期沒事了,你們就別再擔心我的身子了。」
腦內的女聲迴繞在耳邊,我恍惚了一下,才驀然想起這是自己前世的聲音。只不過這道女聲較於稚嫩導致我遲遲未能想到。
忽然,畫面唰的一聲換掉,腦內浮現出剛才青壯年男子——此時的他應該被稱為壯年男子——悲泣的身影。
「述兒,瑾兒真的……沒辦法了嗎?」他面色鐵青的望向另一旁的青年,只見男子緩緩搖了搖頭,眼中黯沉。
腦中的畫面在此刻唰的不見,原以為再也不見此些記憶,卻沒想到頭疼消散後,腦中的記憶像是紮了根一般的無法抹滅。
原身是當朝雷霆將軍的女兒,聰慧過人,醫術了得,個性溫和有禮,是京城的第一才女。可惜從小身子就不好,在十二歲時得了一場大病,看了無數醫生也不知道是何症,如今十六成年禮還沒過便離開人世。
她的名字,也叫姚瑾。
這時的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來到了古代……不,準確來說,是「靈魂」來到了古代。畢竟這副身子不是我的,而是與我同名同姓的女孩「姚瑾」的。
正當我陷入無盡的思緒,女人叫住我:「瑾兒,妳剛才怎麼了?」她望向我,那雙桃花眼讓我恍惚。
回憶中的女子,也是這雙眼睛……
屋裡的人們面露擔心之色,我回過神來望向女人,腦中浮現二字,忍不住脫口而出:「娘親。」我忽的止住嘴,因為我不敢置信自己說出這二字。我望向女人,她的臉龐竟變得熟悉。
女人沒有在意我異常的舉動,只不過擔憂的再度問我是否不適。我搖搖頭,並微笑著說:「娘親,我真的沒事。剛才不過是頭疼了一會兒,現在早好了。」
聞言,剛才幫我把脈的青年走上前來再次幫我看了一遍診,才認真的說:「小妹,妳大病剛癒,可能會有其餘的後遺症。所以不舒服的時候一定要找二哥,嗯?」
「嗯。」我點頭微笑。此男子是記憶中的其中一位少年。
「小妹,千萬不要逞強。」一旁的大哥又叮嚀了一遍,看來這個原身身體真的很差。忽然,一旁的小弟撲上前來:「阿姐,既然妳病好了,那便出門陪我玩吧!」聞言,二哥微瞇起眼。
「不行。」他面無表情的瞪著小弟,「你姐現在身體相當虛弱,這種天氣陪你出去玩得凍死她。」二哥像拎小雞仔般的拎起小弟的衣領,把他從我身上拉起來。
我笑了笑,隨即望向窗外,這才發現此刻正下著雪。我呆呆盯著窗外白茫茫一片,心中思緒萬千。
當年院長接我到孤兒院的時候,也下著雪。只記得當天的寒風凜冽,院長的耳根被凍得紅撲撲的,臉上的笑容卻如陽光般的燦爛。
也是那天,讓我重新喜歡上冬季。
我盯著窗外的雪景,不知為何,腦內除了院長當年的微笑,還浮現出孤兒院的小孩們聚集在庭院裡互丟雪球。
腦中逐漸浮現小孩們燦爛的笑容。原本壓下的情緒鋪天蓋地的襲來,壓的我喘不過氣。剎那間,我的眼眶泛紅。
好想你們。
我想回去我所在的那個世界,我想再次與他們相見。但是,這一切還有可能嗎?我抬起頭來望向天花板,將眼淚含回眼中。
我不想死。
這是我唯一的念頭。所以就算我來到了陌生的環境,我還是會繼續替她活下去。即使另一個世界的我,已經逝去。
「瑾兒?瑾兒!」剎那之間,我的思緒被拉回現實。
「瑾兒,今日晚膳我會派人送至此處,妳今日晚上好好在房裏休息罷。」女人——也就是原身的媽媽——輕撫我的頭,溫柔的看著我。
「嗯,您也要好好休息。」我輕輕抱住女人。即使來到未知的世界而感到害怕,但面前女人的溫暖卻是無比的真實,真實到我可以從中得到勇氣。
女人笑了笑。她將一群男子趕出房間,並將她身旁的少女叫過來。
「小月,好好照顧瑾兒。」聞言,少女立刻低頭稱諾,目光不時落在我的身上。
等女人離開此地,少女的眼淚便落在地上。
「小姐……妳知不知道剛才我多擔心嗚嗚嗚……」她的眼淚流個不停,似是在把剛才未釋放的情緒釋放出來。
我手足無措的輕拍著她的背,邊安慰她說自己已經沒事了。
在原身的記憶中,這個婢女——小月不僅是她的僕從,更是從小的玩伴。因此兩人的感情好到像朋友,更像是家人,根本不似尋常大戶人家的上下屬關係。
「沒事了,我已經好了。」我輕聲說著。小月過了一會兒便抹乾眼淚起身,重新恢復婢女身份。她的眼睛裡裝滿屬於少女的純淨,令我看了也不禁感嘆自己真是老成。
等小月不再哭泣後,我從床上起身。
房內擺著各式木製傢俱,有大衣櫃、書桌以及梳妝臺等等。梳妝臺在床邊立著,我走上前去拿起桌上的化妝鏡。
那是一面銅鏡,金黃色的鏡面反射出我的臉龐。只見鏡中人桃花眼微挑,眸子裡清澈透亮,紅潤的唇和一頭散亂的淺色頭髮,在白皙的膚色下顯得格外突出。
我放下鏡子,沒有過多的感嘆。因為前世的我,也是長這副模樣。不知是老天開玩笑嗎?我的名字和樣貌,竟和原身絲毫不差,只不過她比我小些歲數。
房內的擺設精緻典雅,與我喜愛的風格相近。正當我欣賞房間佈置時,一陣寒風吹入了房內,我因冷而輕輕的咳嗽。
小月看到後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拿來了一件白色衣裳披在我的肩頭。我輕聲說了「謝謝」後,便轉頭看向風吹來的方向。
那是一扇窗戶。窗戶旁的簾子被寒風吹起,我走上前去查看,卻看見窗外還在漫天紛飛的雪花。
雪還未停。
也是這片與我家鄉相似的雪景,帶給我些許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