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隨風漂泊,無法歸於任何一塊土地,
命運自有出處,走下去,只能不斷向前進,
終會尋到屬於自己的,命定。
「是你,都是因為你,母親才會挨打……」他看不清是誰在與自己說話,四周漆黑無比,眼前朦朧一片,他只感覺身體傳來刺骨的冷冽。
恐懼,無名黑影蔓延掩住雙眼。
「你千萬不可以惹你父王生氣,知道嗎?」中年婦人遍布傷痕的手背輕撫那沾滿淚珠的面頰,他無力點點頭,臣服在暴虐與溫柔之中。
紊亂,內心裂痕一絲絲交錯。
他倏地在柔軟的床上驚醒。
「哈……哈……」彷彿空氣稀薄到令他窒息,他試圖大口吸吐找尋陌生的平靜。
“這是第幾次了?”雙手握拳,牙齒打氈發抖,他暗中問道,早已數不清這場夢境究竟束縛自己多久。
他雙眼緊閉蹙眉,再次張開時那眼神銳利到似乎可以將人割出一抹鮮血,赤色眸子此刻堅定如山,方才的狀態有如一場夢般即逝。
「來人。」他的音色低沉磁性,乾淨俐落,很符合那壯碩的體態。
「是。」家僕一聽到呼喚趕緊跑來,她低頭等待指示。
「為我更衣。」
「是,五皇子殿下。」
他,是魔主第五位兒子-福爾▪焰,年輕氣盛如燦爛烈焰,有著黝黑俊俏容顏,帶點傲氣磅礡。
男人換上以鋼製成的盔甲,從頭到腳全副武裝,這些鋼製品重量達15公斤,但他卻毫不費力且動作靈活,彷彿穿平常衣物般輕鬆。
他為自己披上一件深紅披風後,向房外走去。
「殿下。」男子來到無盡延伸的長廊,經過的每個人,無不鞠躬向他行禮。
這裡黯淡幽靜,只有幾盞明火點綴如星,在微光的朦朧下他看不清向他行禮的人們是什麼表情,不過對他來說這並不重要。
權力,只有至高的權力才是他畢生追求的一切所願。
還沒抵達盡頭,他右轉走進一處偌大的房間,似是已到目的地。
才剛踏進一腳而跪,便傳來欲聾陣響的辱罵聲。
「混帳東西!」老男人踹向身旁的侍女,她瑟瑟發抖不敢哀嚎,仍由他肆虐宣洩。
過了好一會兒,全身佈滿瘀青的可憐女人已無力站起,男子稍覺得疲累而趨緩停下,這才發現五皇子在門旁單膝跪著。
「焰,你來了……」老男人的語氣聽不出是什麼情緒,他長嘆一口氣後,坐於鑲滿金銀礦石的寶座,沒有意識的侍女立即被精英侍衛拖出房外處理。
「父王,您找兒臣不知有何吩咐。」
大器地坐於皇位寶座的,是這區的統治者-魔主,他身外批上珍稀動物皮毛製成的黑色大衣,內裡同樣如五皇子那般,全身上下穿著鋼鐵製成盔甲,較特別的是,他戴著鑲上珠寶的墜飾、戒指與腰帶,七彩炫目如星星般耀眼,看起來豪華氣派。
他的臉面附滿片片褐色結痂,每條凹凸不平的傷痕都在爭先恐後地宣告他那過往風光的戰績。
「嗯……魔族與皇家之戰,我們戰敗了。西區,還有那位異目女子,不可原諒!」魔主雙手奮力握拳,他全身憤怒顫抖,隱約露出那尖銳尖牙。
「凱利呢?他在哪?」他大聲呼喚的,是前幾個月前晉見他們的東區使者,當初提議要進攻西區便是那人的主意,培育了好幾年的萬隻魔造怪物海之獸,一場戰爭被全數被殲滅。
「稟告魔主大人,四處都找不到他…」一旁的侍衛低頭驚慌地說明。
凱利的到來與諫言代表著兩族之間的夥伴信任默契,也表示東區全體人類種族的從幾千年前就有的寄望-將西區皇家整個剷除掉。
如今戰事告捷,他卻不見蹤影,連一根頭髮也沒留下。
「真是可惡……」雖然魔主心裡早有定數,卻沒想到他溜的這麼快。
「焰,我命令你,將他帶到我面前。」他冷冷地直視五皇子,又道:「我要活的。」一陣沉靜,等待他所希望的答覆。
「是,兒臣謹尊聖意。」
焰起身後,另一位男子腳步輕盈,大步踏進房,他不像在場其他人各個穿著厚重鎧甲,只披上褐色高級輕薄綢緞,頭頂的黑色紗帽在這裡象徵著謀略與智慧。
「兒臣給父王請安。」男子單膝而跪,臉面朝地,令人瞧不見他此刻的表情。
「沒有我的傳旨,你怎麼來了?智義。」魔主翹著腿不耐煩應道。
在場的人無不捏一把冷汗,若是讓魔主憤怒,可不是殺一兩個侍女就能解決的。
「是,兒臣知道您在尋找東區來的凱利,他人昨天還在兒臣手中…但…連夜逃跑了。」
「嗯?」魔主挑眉望向智義,有興趣繼續聽下去。
「是凱利主動來找兒臣,他說…五弟賄賂他,希望他趕快逃離南區,但沒想到五弟卻派人暗殺他,才逃到兒臣這……」他的語氣四平八穩,倒一點都聽不出是真是假。
「胡說!」焰感到翻騰震怒,一連串的話語於耳圍繞,他現在恨不得將智義頭顱落地,連同過去的憤恨一次宣洩。
「你有什麼證據?」魔主瞪著焰,眼眸閃過一縷猶豫,以高高在上的氣勢,質問俯首的智義。
不管是身為南區之王,還是身為父親,他總是信任焰大過於智義,除了魔族的力量外,他最看重忠誠二字,皇室內任何不忠不義之人,唯有死路一途。
「小的可以作證!」一名五皇子的貼身侍衛突地雙膝跪下,他全身顫抖惶恐回答:「昨天晚上,小的才看見,使者與五皇子殿下相談甚歡,因不許閒雜人等進房,小的什麼也沒聽到,但想必與此事……」侍衛撇了一眼殺氣騰騰的五皇子,嚇得不敢再說下去。
沒想到,好幾位侍女也連同出來佐證,不知何時宮殿被人安插叛徒,都怪自己過於疏忽大意,可現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
「父王,凱利與兒臣昨晚是有見面,但不是要賄賂他,而是要向他請教東區目前的現況,看是否對我們有幫助。您也知道東區在貿易、經濟、糧食上都十分繁榮,因此……」他試圖冷靜地向眼前已燃起怒火之人解釋,希望能解開不實的指控。
“啪!”魔主從王座起身一巴掌打向焰的右頰,他的下手之重,焰的嘴角馬上滲出鮮血,已30歲年紀的他似乎早已習慣被如此對待,只是默默低下頭承受暴虐。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不如東區,還要向人類這個不堪一擊的劣族請教怎麼治理南區是嗎?」他一臉不屑看向焰,又疾言厲色道:「智義,凱利到你那後,怎麼又不見了?」
「回父王,原本是將他安置在寢宮偏殿內,可今早卻不見蹤影,是兒臣的疏失,會盡快把他抓回來獻給您。」他跪於地以頗有自信的語氣說著。
南區之王掃視四周,犀利赤眼微瞇,閉起雙眼又說:「智義,你先起來吧。」
「是,謝父王。」
魔主緩慢地坐回寶座,他已95歲,相比魔族120年的壽命已算高齡,但他手上握有的權力與性命,不僅使皇室成員各個小心翼翼,南區的每位人民也都十分畏懼這位暴君。
「罷了……」比起過去咄咄逼人的態度,如今的王身心也日漸衰弱,沒這個力氣去追究是誰的錯與陰謀。到底他還是選擇信任五皇子,但舉告事實擺在眼前,他不得基於私心偏向焰。
互相告發之事從過去一直不少,但皇子間的和睦,也是守護權力重要的一環。
「活捉凱利和處死告發的侍衛和侍女,焰……禁足一個月,再有異議,格殺無論。」魔主以命令做總結,示意全部人都退下。
焰嘆口氣雙手緊握,他知道這件事只能這麼告一段落,無從辯解也無法辯解。
他對東區的治理方式一直很感興趣,所以才邀請他談論那裡的文化風情,不料卻被抓到把柄擺了一道。
他和智義起身後向門外走去,兩人到接近焰的房門處,智義淺笑說道:「我的好弟弟,這下可憐了。」
「你這傢伙……」聽到這膚淺自大四皇子的聲音,他憤而揪起對方衣領,赤眸怒視智義。
「你的處境能讓你動手嗎?」輕浮的語氣挑釁焰的耐性。但他說的沒錯,現在如果在宮中動粗,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雙眉緊蹙放開雙手,頭也不回進到房中緊關大門。
儘管魔主只是略施薄懲,這便足以動搖焰在皇室中的地位,眾臣與宮中下人們紛紛不再禮遇相待,連同母親與親妹妹連受牽連。
在這裡,沒了權力與信賴就如同螻蟻隨時都會被人踐踏。
過了一個上午,一位女人不顧外邊侍衛大吵大鬧,她蓬頭垢面,臉上青一塊紫一片,跛著一條腿想闖入焰的房間。
侍衛終於抵不住她的無賴,女人一進門,焰立刻起身道:「給母后請安…」
“碰!”頭部被女人的手掌捶打,一邊扯著焰的黑髮,傳來陣陣疼痛暈眩,但他沒有任何抵抗與反應。
「你這個沒用的東西,害得我被你父皇毒打!都是你!你親妹妹才會被那種人玷污,都是因為你!」任由母親咒罵施暴,焰閉上雙眼。
在宮中的日子每一步皆如履薄冰,任何失敗與錯誤導致他一夕間失去身為皇族的尊嚴,應當承擔所有後果。
自小他便明白這一點。
過一陣子,女人似乎打的疲累,又如同變了一個人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她溫柔地抱著焰抽泣。
「扶她回房。」他一聲令道,貼身女俾將女人攙扶離開。
“看來,父王又遷怒於她。”焰憶起兒時母親在他面前被打斷腿、撞破頭的扭曲回憶,他雙手握拳似是要將手掌劃破,他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這該死的出生、更恨毫無人性的父王。從那時起他便對自己發誓,要手握大權讓全家脫離父王的暴行。
一位年輕女子在海上乘船航行,她有著深邃褐眼,身上沒有武器,也沒有特別顯眼的地方,就是個普通人的樣貌。船上倒是載著許多沉甸甸的行李。
女子落寞地回望遠方的一小點青綠色島嶼。
她的名字叫妗芸,曾生活在對她有如煉獄的東區,也曾成為西區皇家族群的一份子學習各種魔法,她是綜合型能力者,看似平凡,體內卻擁有異於常人的強大力量。
在前個月的魔族與皇家的戰爭中,她與夥伴們一同奮戰對抗,成為西區歷史上的大功臣之一,妗芸的英勇事跡在各區傳開:「一位異目者拯救西區,還是一位不到20歲的女性,她是女英雄,連魔族都要敬她三分……」這件功勞足以讓她在西區受人愛戴安居餘生,但她卻有更重要的使命要完成。
她輕輕閉上雙眼,口中低聲呢喃:「我,妮格西亞・妗芸對自己起誓…必定要找到異目的身世後才能回去西區……」話語一落,湛藍空中海鷗叫鳴,彷彿是對誓言的回應。
她曾在書上閱讀到:「近20年來擁有異目只有兩位,一位在南區,一位不知去向……」因此,妗芸航向南區尋找異目之人,也許他們會知道自己為何在眾人眼中如此特別,又為何會有異目顯現。
然而即將到來的是比過往更艱難的冒險,對這個世界而言,魔族是如此令人畏懼恐慌,他們似乎只會破壞、戰鬥和噬血,似乎沒有一點好處能洗刷惡魔般的形象。
西區的古書上都是如此記載:「……沒有比魔族更暴虐的種族,遇到牠們不是交戰就是逃跑,魔族與皇家仇恨已久,牠們無法理性溝通,沒有文明可言,別奢望能從牠們身上學到什麼……」
不過這些都是上百上千年前撰寫的書籍了。
妗芸右手指併攏後向前舉高,輕輕地呼出風之意念,一小陣微風徐徐由後方吹拂,讓小船能穩定前行。
日光高掛頭頂,海洋魚兒隨風起舞跳躍,此刻恬靜美好讓思緒越發清晰,時光彷彿靜止好一會兒,她保持靜默、傾聽及等待。
一小團黑霧從旁潛藏蔓延,妗芸馬上感受到陰暗氣息與壓迫,她忽地回頭,什麼也沒有。
呼吸逐漸緊促,她深深吸一口氣,輕拭頰上的汗水,讓自己冷靜一些。
過去,妗芸因為在受到東區慘無人道的對待後第一次看到黑影,於西區稍有好轉卻又因異目與大牢再次重見淒涼,黑暗持續盤旋。
她發現自從被關進西區會使人陷入絕望的地牢之後,夢魘每兩天就會出現且日漸嚴重,黑影似乎形影不離,皺眉思索依舊無法明白要如何擺脫現況。
雖然她已然能迅速覺察暗影的存在,但越想脫離便陷的越深。
半晌的時間過去,天空已抹上橘黃,她攤開世界地圖,確認船前行的方向是否正確,一邊吃起西區友人為她準備的雞肉飯糰。
“南區魔族會是書上寫得那麼可怕嗎?”她疑惑心想,那些古書幾百年從未更改,究竟真的是事實,還是仇恨恐懼凌駕真相呢?
妗芸心中浮起雀躍,未知與冒險總是吸引著她,但還是得小心面對,她不想如從前再次引起軒然大波,便開始思考著陸南區後的縝密行動。
不知不覺一大片漆黑沿岸已近在咫尺,妗芸控制風向讓船靠岸,把船隻藏在極為隱匿的灰黑色岩石後方,放下鋼製堅硬的船錨,帶著輕便行李直直朝東南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