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看看吧,行行好……」男人渾身沾滿泥土,地上鋪個有破洞發霉的布,擺著好幾塊骨頭和水草,以微弱近氣聲的嗓音示意要大家拿魚來換取商品。他看起來極為虛弱,應該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
周圍有好多類似的攤販,一個個臉髒枯黃,雖然身材瘦弱仍有精壯體態,他們打著赤腳,衣服也都是破洞。
這裡僅有一片黑壓壓的土地、岩石和山脈,偶爾經過幾片樹林,沒有農田也沒有畜牧,自然也不會有食物可以吃。
她也發現,附近只有男人,沒有女人。
妗芸於此處逛了好一陣子,只有她身穿完整乾淨的著裝,不免有些招搖,她心想這樣不行,還是得先找個隱密之處藏身再做打算,她正要往回走時,一位身形壯碩的男人故意撞上她,直接扯下她掛在右方口袋的金黃色懷錶,那是精靈苑梨的遺物。
敏銳的她一發現身上重要之物被竊盜,馬上以右手抓住男人,蹙眉大聲道:「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快點還我。」
但她那一丁點的力氣根本比不過魔族,輕易的被掙脫後,反而被男人單手掐住脖子。
「我看,妳是活的不耐煩了。」男人露出輕蔑的笑容,又說:「女人就該乖乖在家,別出來礙事!」手的力道加重,他讓妗芸雙腳離地10公分,她越來越難以呼吸。即使用雙手用力想扳開男人掐住自己的手,卻毫無動搖還越抓越緊。
身旁無人敢伸出援手,只靜靜看著偷竊、暴力發生。
她在施展力量與忍耐兩個選擇中搖擺不定,若又如此顯擺使用魔法,豈不重蹈覆轍…。
“但是再這樣下去真的會死……”她知道這位狠毒的魔族可不是在開玩笑,正當她緊閉雙眼,伸出左手想注出火之意念時,褐髮男子突然從右側出現直接用刀柄大力撞上男人側腹,他疼的鬆開手,妗芸跌坐在地按住脖頸咳嗽不止。
褐髮男子動作極快,他趁男人還在撫著右腹肋骨處,已從竊盜之人腰帶搶走懷錶,又拉住妗芸的手腕示意她趕快起來。
等妗芸站起後,男子推她至身後,以堅定氣稟的語氣道:「躲在我後面!」
她心中浮現索格的面容,憶起他也曾解救過自己。
這時妗芸才看得清楚暴戾男人的面貌,他穿得布料比旁人還高級許多,體格也比褐髮男子高大壯碩,右手臂上還有一大片結痂。
「你知道我是誰嗎?一個小賤民竟敢反抗我?」男人捂著被撞擊還隱隱作痛的右腹,拿出背上的大把斧頭。
銳利鋼鐵因陽光直照閃閃發光,斧面烙上多道不規則紋路,木製手把還是極為罕見的柚木所做。
「我才不管你是誰,欺負女生就是不對!」褐髮男子也緊握右手中有些生鏽的小刀,伸出左手保護身後的妗芸。
「等我攻擊他,妳馬上往後方跑,找地方躲起來,知道嗎?」男子悄悄在她耳邊提醒,邊怒視那位目中無人的男人。
“什麼?這個人要用小刀打敗他嗎?這怎麼可能?“她整個愣住了。
「跑!」下一秒,她一聽到指令,立刻往另一方奔去,找到一家放置許多籃子的攤販,她躲在籃子後面,內心忐忑不安。
妗芸皺眉看著空無一物的雙手,沒想到不使用魔法,她連保護自己的性命都做不到,更何況是拯救他人。
褐髮男子已衝到那壞人前面,握緊小刀準備正面攻擊,但對方馬上就知道他下一步動作,用重達10幾公斤的巨斧砍向他。
男子的移動速度比那偷竊之人快的多,巨斧砍下的瞬間,他立即往右方閃躲,然而擁有巨力的魔族用充斥青筋的雙臂力量又將斧頭往左一撇,男子的左腹受到斧背重擊。
「唔!」這擊使他痛到跪下,嘴角流淌一抹鮮血。妗芸見狀後驚呼地摀住嘴。
「呵呵,你的身手還不賴,但你只是個捷士,怎麼可能贏得了身為勇士的我呢?」邪笑的男人輕鬆拿起巨斧,步步逼近,宛如一頭野獸正樂於玩弄手中的獵物。
這裡是男人掌有的地盤,從沒有其他魔族敢違背自己的命令,雖然家族已聲望衰敗,但至少比貧民窟的賤民還高一等。
「那你太小看我了。」男子擦掉口角鮮血,緩緩起身,他的眼眸已抹上焰紅色,又朝男人快速跑了過去。
「有膽識。」男人單手揮起大斧由右往左橫砍,想要直接將褐髮男子切成兩半。
沒想到男子靈敏的跳到斧頭橫切面上,目光直直對視,又沿著木柄走向男人,生鏽刀尖指著對方頸喉。
男子當然知道這麼做沒辦法真正打敗他,只是想給他一個下馬威,果不其然,力大的男人將褐髮男子從斧上甩了下來,退後好幾步。
時間瞬間凍結好幾秒。
「……你叫什麼名字?」男人瞇起眼,先開口問道,這無非是一種正式宣戰才有的儀式。
「沿海貧民窟的瓦納•辛凱,你呢?」褐髮男子簡潔有力回應,但仍維持警覺,腦中不忘想著下一步的戰略。
「我聽過你,那個正義捷士,我是西北方沃克貴族,我叫沃克•璉。」話語一落,重振銳氣揮著巨斧,連風都被它砍下似的咻咻作響。
辛凱這次倒不急切,鎮定地緩緩走過去。一瞬間,對方使著斧頭重重向自己左側揮來,他急速蹲了下去,因為蹲得極低只讓褐髮被削掉幾根,躲過一劫。
他明白以自己的力氣和武器不能與對方正面交戰,小刀不管再怎麼銳利也不可能贏過那身經百戰的鋼鐵巨斧。
鋼斧再次由上方迎面而來,辛凱不再往旁閃躲,而是退後好幾步,直到斧頭揮不到的距離。
兩人幾次重複動作來回之後,璉的呼吸聲逐漸急促,脾氣也暴躁起來。
「只會躲,你是孬種嗎?」他咬著牙,怒氣燃燒無法冷靜。
辛凱沒有回答對方,只是不疾不徐地以右手招他過來,挑釁意味十足。
「可惡!」璉憤怒朝著他跑去,又一邊揮起巨大武器,灌注十二分的力量由右往左砍向辛凱。
“機會來了!”他有計劃地邊蹲地,邊奔向斧頭砍不到的左下方靠近腳踝的死角,巨斧從辛凱上方掃過,他飛快繞到璉的後方。
璉本身的速度及斧頭砍速是一大弱點,他根本來不及反應,亦無法馬上轉身攻擊辛凱。
「啊!」一刀、兩刀,雖然刀並不銳利,卻也深深地砍進璉的左右腳踝,鮮血如柱直流,對方瞬間跪下哀嚎,站立不起。
那兩刀砍斷璉的腳筋,辛凱又站在後面將沾滿血液的小刀抵住男人的頸動脈。
璉的面頰滲出幾滴汗珠,他把斧頭輕輕放下雙手舉高。
「我,我認輸了……」一動也不敢動地顫抖吐出幾個字,方才囂張的氣勢完全消失無蹤。
「那就放過那女孩,還有,不要再欺負這裡的村民!」小刀更加接近喉部,警告著在這為非作歹好幾年的男人。
「等等,我……我知道了,你放過我吧!我答應你!」璉現在此刻完全無法走路,更不可能抵抗這位正義男子。
「好,我就相信你。」辛凱點點頭,馬上跳開對方身邊。
魔族通常會遵守諾言,他們話語直來直往,擁有足夠的義氣。
他忽然感受到身體上的疼痛,扶著自己的左腹,走到妗芸那處。
「搞定了,妳的脖子還好嗎?」辛凱伸出左手露出淺笑。
「我沒事了,謝謝你。」妗芸沒有回應對方的好意,她撫著頸部獨自站起。
她的冷漠,讓辛凱愣了愣縮回了手。
這並非妗芸所願,但是一方面目前還不知道這位魔族是否如璉一般殘暴,另一方面她不打算在南區暴露自己太多事情。
「那個,他怎麼辦?還有你的腹部……」妗芸蹙著眉看向辛凱,又指了指璉所在的位置。
「妳放心,我們的自癒能力還不錯,過幾天他就可以走路的。我的肚子也是,斷幾根肋骨而已,很快就會好!」辛凱像是只有被割傷似的說著打架後的傷痛。
「……幾根肋骨而已。」妗芸無法置信的望向他的腹部,當初自己左肩脫臼,就療養了好幾個星期。
她擔心地回望已經得到懲罰的璉,失神落魄,雙腳流滿深紅鮮血。
妗芸走向他,從包包中拿出2顆綠色藥丸。
「你要幹嘛?」璉因為承諾已經不打算再找大家麻煩,警惕地以雙手保護頭,他以為這女人要回頭算帳。
「這個給你吃,可以讓傷快一點復原。」妗芸將藥丸遞給他,那是她在西區以風玉草研製的治癒藥丸,出航前提煉了好幾份以備不時之需。
璉發愣一會兒,才意會到她的善意,他收下道句謝謝後,沃克府邸的幾位僕人,紛紛出來抬璉回去。
面對妗芸的行為,辛凱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有點疑惑的望著她。
兩人互相對視之後,辛凱突然想到什麼,興奮地說:「對對!妳是外地人吧?要不要來我們村莊,我介紹長老給妳認識!」辛凱也沒等妗芸的回覆,逕自拉著她的左手往他的住所走去。
事情完全不是妗芸計劃的那樣進行,她原本因為感覺到自己在市集格格不入的穿著,想要趕快離開這裡回到船上,於南區四周繞幾圈後再決定哪裡登陸比較好,畢竟她的膚色、體型與能力與這裡的魔族完全不同,若冒然闖入肯定會招致危險。
誰知碰上惡霸魔族還差點喪命,今天她可是飽嚐接近死亡的滋味。
「唔!」走到一半,辛凱扶著旁邊的黑岩石,側頰上流下幾滴汗珠子,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辛凱先生,你先休息一下吧…」被拉著跑得妗芸也顯得有點疲憊,頸部的勒傷還在隱隱作痛。
他們找個陰涼處就地而坐,南區一點風也沒有,四周遍地盡是岩石,就算有風也會被這些石頭阻擋。
「我該怎麼稱呼妳呀?妳從哪裡來的?」辛凱也不管地上的黑泥土直接躺了下來,輕鬆隨意問道。
「……小芸,叫我小芸就可以了。我從……東區來的,是人類。」妗芸思索一會兒,她決定保守自己的真名及來處。
她認為至少東區比西區更親近南區一點,也比較不會招致魔族反感。
「小芸,妳也叫我辛凱就好!」男子看向她露齒微笑。
辛凱過於熱情的言語態度,反倒讓妗芸心裡不免有些錯愕。
“他真的是這樣爽朗的人嗎?還是只是表面上的呢?”她將西區古書對魔族的評價又思考了一遍,的確不得不謹慎小心。
「嗯。」妗芸望向已閉起雙眼的男子,眉毛黑濃鼻子高挺,五官算是精緻,皮膚呈褐色黝黑,身穿薄薄的衣物,上衣是無袖黑色背心,裡邊有件褐色內襯,可能是因為常常打架布料上有許多補丁,連鞋子也破了個洞。
辛凱的右手放於腹部上,讓妗芸憶起這位男子剛剛為了救自己而肋骨斷裂,眉心緊皺。
“我不想為了自己讓別人受傷。”可是現在也無法使用魔法為辛凱治療,這令她更加為難。
「對了,辛凱,你也吃一顆藥丸吧。」
「不用啦!我健壯的很。」他舉起手臂擠出精實的肌肉,帶著爽朗的笑顏。
「你是為了我才受傷的,所以……你一定要收下。」妗芸逕自將1顆綠色藥丸塞到辛凱手中,雖然無法用魔法治療他,但至少她現在還能做到這一點。
「喔……那我就不客氣了。」她的強硬讓辛凱也推辭不了,他咬下一口藥丸,舌頭發涼,又帶點苦意,味道不是很好。
「唔!」辛凱的面容扭曲,妗芸趕快拿出水壺給他幾口喝水。
過了一會兒,口中那奇怪的味道才終於散去。
「身體真的輕鬆多了耶!小芸,你的藥丸好神奇啊!這怎麼做的呀?」辛凱發現腹部不再如之前那般抽痛,因戰鬥而造成的多處擦傷也消失無蹤,他好想把這些藥丸讓其他貧民們吃。
「……這是秘密。」妗芸以淡笑回覆。
「辛凱,我從剛剛就有個疑問,你只有一把小刀,是怎麼打敗他的呢?」她馬上轉移話題,讓他不再追問下去。不過其實妗芸自己也感到很好奇,因為完全不懂體術,兩人的戰鬥速度又快,實在是看不明白。
「嗯,他的動作就那幾個,觀察一下就知道了,我剛剛不是好幾次只退不進嗎?因為我在看他的動作,從中找出破綻直接攻擊他。」辛凱挑眉搔搔頭,逐步分析戰術與經驗,這讓妗芸有些驚訝,沒想到也有不使用魔法能打敗強敵的方式,她在西區從來沒有看過。
「原來如此……」妗芸欽佩點點頭。
「啊!我差點忘記了!」男子拿出剛才被偷的金黃色懷錶遞給她,又道:「這個還給妳,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嗯,謝謝你。」妗芸也一時遺忘這重要之物,雙手感激地收下,她用力緊握懷錶,嘆了一口氣後,將此物收進褲子右側口袋中。
辛凱伸個懶腰又神清氣爽道:「小芸,我休息夠了,繼續走吧!」
他們又帶著輕傷,步行了10公里之遠。
「長老!長老!」辛凱大聲向一座茅草屋呼喊,似是興奮的孩子。
妗芸因為走了太多路,顯得疲憊不已,在西區,她沒有一次走10公里過。
他們已抵達看得見海洋的地方,一望無際的憂藍大海搭配一波一波的海浪,讓妗芸感覺十分舒適,身體的沉重感似乎也被大海洗滌,輕鬆許多。
一位年邁的男人從茅草屋走了出來,
「辛凱,你回來了。」長老緩緩走出,他撫著斑白的鬍鬚,看到妗芸時,眼神詫異一瞬,又恢復原有和藹的樣貌。
「這是你帶來的新朋友嗎?」
「長老!我來跟你介紹,她叫小芸,是從東區來的人類。」辛凱拉著她跑到男人面前,喜孜孜的笑著。
「妳好,我叫艾司,是管理這裡沿岸貧民窟的人,歡迎你,小芸。」長老溫柔的說道。
妗芸楞了一下,不是很自在這樣突然地受款待,眼神飆移地說:「可是我……不打算久留。」
「小芸這一路走來一定餓了,先吃烤魚再說吧!」辛凱自顧自的嘀咕,又推著妗芸坐在營火前,已有5隻海魚烤熟,香氣四溢,說起來妗芸也好幾個小時沒進食了。辛凱拿起其中一隻插上尖木的烤魚遞給她。
「謝謝……」熱情的魔族讓她無法拒絕對方的好意,妗芸收下後啃了啃幾口,眼睛為之一亮,吃起來極為鮮嫩,不用多加調味就是一道美味佳餚,她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魚料理。
看她吃的津津有味,辛凱也拿起一隻享用。如此恬靜的時光,大海、魚、貧民窟的夥伴,就是他所生活的一切。
對妗芸來說,這僅是南區旅途的開端,她今後會持續面臨許多艱難的抉擇,黑影、身世、異目及南區的謎團,也都將一一揭開面紗…
「君皇大人,我是來請罪的。」一名男子接受傳召後跪在君皇身前,雙唇顫抖。
「孩子,你說……自己何罪之有?」磁性老沈的嗓音,透露這位男人百年歲月的沉著。
「我與李恩、李阜聯手製造那顆火球,差點讓彼斯嵐學院的師生,喪生火海……」他的頭越發壓的更低,這些日子的痛苦與悔恨讓他從未安眠。
「林宇•布萊,你能與他倆說服合作,顯現你的足智多謀,但這聰明……卻用錯地方。」君皇撫上蒼白的鬍鬚,微微搖頭。
靜默了一陣,他透著魔法牆眺望南區的方向,才又緩緩慢慢說道:「但你要求得原諒的,不是老朽……」
「我知道……但妗芸還有可能回來嗎?都是我害她離開這裡,我……」小布已不敢再繼續說下去。
老人靜靜聽完,說:「這是西區所有人民,也是妗芸的決定,不是你一人的……」
在西區,時間彷彿緩慢許多,每個人的步調不疾不徐,連說話都要耐著性子聽對方說完,這是一種文化氛圍的默契與習慣。
「還請君皇大人給與我處分,也讓我心裡好過一些……」小布叩首再次請求,他緊閉雙眼等待。
「那麼,去放逐區如何?」
「什麼?」那可是關押許多重罪之人的地方,而且環境險峻充滿危險,兇猛異獸長存,若是去了,以小布不擅長攻擊魔法的狀況下,也是要難逃一死的。
「呵呵,開玩笑的,你的罪,不至於此……」君皇淺笑一聲,接著深邃的看著他後,撇開眼輕聲說:「那麼……以後你的工作,就在圖書館整理書籍吧。」
「是……謝君皇大人。」
在小布離開房間後,李斬與對方擦肩而過進房,在君皇面前而跪。
「李斬……我的時日不多了,為了西區,有些事情……得先籌備著。」他滄桑地輕撫著自己的太陽穴,希望能減緩他長期以來的頭痛。
「君皇大人,您先當心身子要緊,別再使用那個黑魔法了。」軍事首領屏住氣息,十分擔憂西區之王的身體狀態。
「恩……去做你該做的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