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感情很不好,一見面就會吵得不可開交,一開始,我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們,溫熱的液體自眼中慢慢流出,鹹鹹的、苦苦的,我知道那是淚水。最後,就算看著他們吵得再撕心裂肺,我再也哭不出來了。
每次都是這樣,我打掃著他們留下來的殘局,內心的波瀾也一天天歸於平靜,但我還是不喜歡這種感覺,可也許某天會結束吧。
姑姑、大姑姑和駱銘叔叔都是很親和的長輩,他們對我很好,所以我想要尊敬他們,只是我從沒想到,自己會收到這樣的照顧。
有一天,叔叔找到了我,他拍拍我的肩膀,眼中是我看不懂的情緒。
「鋮硯,最近你爸媽都不在家,來叔叔這裡住吧,你可以陪妹妹玩,不然她一個人也挺無聊的。」
我的腦海之中浮現出了一個小小的身影,依稀聽過大人們談論她。
駱瑤熹,她是叔叔的女兒,每一次過年看見她,她都是所有人中,最吵鬧的那一個。有時她會偷偷地看著我,很好奇的樣子。
於是我便被叔叔帶了回去。
「他是你的堂哥駱鋮硯,今天開始會來我們家住,你不可以欺負他喔。」
「好~」
我看著女孩用力點頭,十分乖巧。叔叔離開後,她問我要不要坐下,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帶著些許對陌生人的膽怯。
「你不好奇我為什麼會來你們家嗎?」我問她,而後她歪了歪頭,便順著我的問題詢問了我。
她不知道。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我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絲慶幸。
「你叫什麼名字?」我明知故問。
她說,她叫駱瑤熹。
就算很早之前就知道這個名字了,但聽見本人親口說出,還是別有一番滋味,心情開始好了起來。
我從口袋裏拿出一罐星星糖,它的味道很好,也很漂亮,我就想著,如果把這個送給她的話,能夠彌補我對她造成的傷害嗎?打擾她家庭的傷害。
在收下星星糖的這一刻,她的眼神中的膽怯一掃而空,彷彿真的盛滿了星星,看著我,問我喜不喜歡貓。
嗯,然後她就帶我去看貓了。
夕陽很紅,紅得詭異,就像偶爾會出現在爸媽吵架殘局桌角上的東西一樣,駱瑤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面對這樣混濁的天色,她不會害怕嗎?
她牽著我的手,小小的手掌柔軟而溫熱,脆弱得就像稍微一用力,就會被捏得粉碎。
終於到了目的地,她的笑意更深,隨手一招呼,就有幾隻小貓朝她走去,她示意我撫摸牠們,不知這些毛茸茸生物的手感比起她的手,要遜色幾分?
我伸手向了其中一隻貓,但牠卻靈活的躲開了。失落還來不及湧上心頭,駱瑤熹便笑著解釋,那隻貓的撫摸,要用貓糧來交換。
她的信任,亦是用星星糖換的。而在這樣腥紅的陽光下,她的面龐卻顯得格外紅潤可愛,不自覺地,我輕輕勾起唇角,摸了摸因食物而變得乖順的小貓。
時間過得很快,或許是在這裡待得太久了,胸口隱隱作痛。
「你怎麼了?」她問,稚嫩的臉上擔憂清晰可見。
聽著她關心的話語,我瞇起眼睛笑了起來,捏了捏她的臉,試圖將那與這張臉毫不相干的陰霾驅散。
餐桌上,叔母讓我先去整理行李,然後休息,我隱約聽到叔母在詢問我的身體情況,有些擔心駱瑤熹會被罵,所以我放緩腳步,想要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麼。
叔母沒有罵她,我悄悄鬆了一口氣,而後,我便聽見叔母要和駱瑤熹說我來這裡的原因了,我垂眸,走去了房間,不想面對。
胸口越來越痛了,我靠在床邊輕輕喘息,叔叔說過,她不喜歡沒洗澡的人上她的床,所以要先洗澡……。
她進來了,坐到我身邊,柔軟的手觸上我的面頰,冰冰涼涼的感覺很舒服。
「你要喝水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我摸摸她的頭,拿起水杯慢慢喝著,心中冒出一個念頭,她真的很乖很乖。
洗完了澡,有些冷。我很快拿了一床棉被,輕輕地躺在她身邊,盡量不要發出聲音。
但我的呼吸聲還是把她吵醒了,那時她看起來很著急,眼眶泛紅,淚水呼之欲出。
「沒事的,過一下就好了。」說著,我強硬用棉被蓋住她的頭「乖,快點睡覺。」
真是生硬的安慰,我開始擔心她會覺得我很粗魯,這個念頭一萌芽,身體便越發僵硬,越發難以動彈。
隔天我早早起了床,主要是因為不想讓她覺得尷尬,還有我不敢面對的,即將被她討厭的現實。
怎麼說呢,我不想被她討厭。
學校的生活很單純無趣,我有時不太明白為什麼總是會有人沒交作業,但又關我什麼事呢?
回去之後,我坐在書桌上寫今天的作業,不久後,駱瑤熹也跑了進來,她開開心心地坐到我旁邊,絲毫沒有昨天被欺負的痕跡。
她仍然笑著,瞳眸依舊閃亮,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驅散了一整天持續纏繞在我心頭的不安。
🍀
今年的除夕,我不再只是一個人坐著發呆,因為有人能夠和我一起了。
最開始我們在客廳拼著拼圖,說著等等吃完午餐後要去哪裡,眼看拼圖就馬上要完成了。
可是意外來得就是如此突然。
後來我被姑姑叫去幫忙,然後我爸媽先後進入了房子,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果然過了不久,我便聽見從客廳傳出摔東西的聲響。
駱瑤熹還在客廳。
許久不曾湧現的恐懼如毒瘤般蔓延上心頭,我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馬上走進客廳帶出駱瑤熹。看她的樣子,似乎是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處境有多危險,嘴角還掛著一抹笑意,她在為看見了我而感到開心。
……。
她真的不太聰明。
我們待在二樓的空房,爸媽吵架的聲音一聲蓋過一聲,相當淒厲,我抿起唇,覺得他們今天的動靜格外讓人不適,胸口又開始痛了。
看見了這些,她會覺得我不堪嗎?這樣的思緒將我拖入深淵,如果她因此而不再理會我,我會很難過。
此刻,我只覺得自己從未如此憎恨過他們,為什麼不肯放過我呢。
「哥哥……。」
我聽見一聲輕輕的呼喚,低下頭,便看見駱瑤熹正拉著我的衣角,好像有點緊張。
「不要怕,沒事的。」我笑了笑,摸摸她的頭當作安撫,任誰看到這樣的事情都會害怕吧。
話音未落,她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奇怪,雖然沒有惡意,但我不明白,可是後來她被姑姑帶走了,我便意識到了。
像我這樣的存在,有什麼資格讓別人不要擔心呢?最該害怕的人是我啊。
最終,我一如過去的每次一樣,拿起掃具開始收拾殘局。儘管心中已經預演了無數次,當她發現我的真實情況時,會發生什麼事,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還是忍不住失落。
終究這裡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是駱瑤熹和姑姑回來了,我努力去忽略那令人沉醉的悅耳笑聲,專心於手中的打掃工作。
然後她就走進來了,帶著外面喜慶的歡笑聲,問我可不可以讓她幫忙。
地上全部都是玻璃碎片,而她又沒有穿拖鞋,我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盡量陰沉一些,想嚇唬她不要靠近我,我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她的可憐或施捨,因為我自己也可以做得很好。
以前就是這樣的。
可是,不管是言語的嚇阻還是別的什麼,都沒有一點用處,她還是堅持留在這個危險的地方,甚至開始用手,撿拾地上的殘渣。
她好像真的被嚇到了,但仍舊沒有離開,小小的手有些許顫抖,繼續慢慢地撿著碎片。
不出所料的,她把自己弄傷了,眼睛紅紅的,就快哭出來了,……為什麼就是不聽我的話呢?
我一邊指出她的錯誤一邊替她包紮傷口,大概是覺得我煩了,她說她要自己洗傷口,而我當然沒有同意,繼續以哥哥的身份說教,但她都沒有反應,反而讓我有些不習慣了。
我抬起頭看著她,女孩已經不再哭泣了,靜靜地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駱瑤熹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我終於忍不住了,一句話不經大腦就脫口而出。
見她使勁點頭,我也不好再說什麼,就隨口問她痛不痛,心裡也知道,怎麼可能不痛?
然後她便定定地看著我,發生了什麼事嗎?還是她也覺得我在問廢話?
「哥哥,這個送給你,不要再不開心了。」她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小瓶星星糖,跟我之前給她的很像,只是這一次的瓶身多了酢醬草的花樣。
這個花樣是我之前沒見過的。
除去送給我的這個,她沒有再為自己挑選其他的糖了,這一次我是發自內心地覺得,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人?姑姑是怕她被嚇到才帶她去買糖的,可她轉手就送給了我。
傻,傻得過分。
以往的每一年新春,這個地方總是晦暗無聲,而我也總是一個人待在這裡。但是今天,我卻真切的感受到了喜慶的氣氛充滿了每一個角落,為這冷清的嚴寒帶來深刻的溫暖。
「小熹。」
我曾經排斥這樣親暱的稱呼,因為我始終不願深入她的生活,而暱稱就是拉近彼此距離的東西。
過去的我認為,自己從不需要這些虛無飄渺的東西。很多人都說,擁有它們是一件能夠讓人滿足的事,但是我並不這麼認為。
因為我從不曾擁有過。
可是……就今天,請允許我背離。請你將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將你的眷顧永遠只向著我一個人,請你……可憐可憐我吧。
我渴望以親暱的方式,和你一起生活下去,我會對你很好很好,請你一定要看著我,只相信我。
假期結束後的某一天,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過了站在一間文具店前,而後便記起再過幾天就是駱瑤熹的生日了,想著自己可以親手製作一個生日禮物,便走了進去。
各種商品琳瑯滿目,我一時竟也不知道要買什麼送什麼給她。
再來我的目光就定格在了一本筆記本上。
那本筆記本小巧而精緻,上面有著可愛的貓咪圖案。再然後我買了一些材料,準備做一個與之相稱的貓咪書籤。
思索至此,我勾起嘴角,她一定會喜歡這個禮物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