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分手之後?”白祁笑得愈發諷刺,“兩個月?你的新章翻得夠快啊。是從我家搬走的當天就出去找人了嗎?”
顧疏影被刺得臉色發白,卻忍著沒發作,反而用一種近乎悲哀的目光望著他,好聲好氣地解釋道:“我沒找他,他也不知情。我前段時間心情不好,做事總分神,工作出了好幾次錯。他找我說話,坐在一起開導了我很久,我也不知道怎麽突然就……”
“哦——原來是好同事啊。”白祁的語氣能把人的皮膚燎出一層泡。和顧疏影在一起的時候,為了維持“在一起”這個狀態而拚命壓抑的所有刻薄、陰暗,全在這一刻爆發了出來。
“他真的不知情,是我莫名其妙發神經。”顧疏影又強調了一遍,盡管這樣的強調讓他神情痛苦,“他是個直男,有妻子有孩子的……”
“那你可真夠便宜的。”
顧疏影看起來很想把手邊的茶水照著白祁的臉潑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用最後的耐心說:“我從過去到將來,永遠不可能告訴他。”
“你覺得我會信嗎?”白祁接著他的話音頂了回去。
顧疏影終於忍無可忍:“你信不信乾我屁事!分都分了,老子沒義務受你羞辱!”他吼完就走,奪門而出,餐廳裡四周的人全用看戲的目光看著白祁。
白祁快把牙咬碎了,站起身追著他奔到了街上。
……
喧嘩聲。
“像你這種東西有什麽資格愛人,別開玩笑了!你這輩子連愛字怎麽寫都不會知道!”
路人的議論聲。
“我就是去找一隻狗,也比跟你待在一起快樂!”
“是麽,不如你去問問那隻狗看不看得上你?”
“你怎麽不去死呀,白祁?你怎麽不跟你那渾身的刺爛在一起呢?”
淒厲的刹車聲。
轟然一撞,他熟知的世界化為碎屑與星塵。
……
“白先生,今天感覺有沒有好一些?”
年輕的護士小心地看著他的臉色,但他雕塑一般躺在病床上不言不動。
“白先生,那邊那束花是你昏迷的時候一個來看你的先生留下的……”
“白先生,這些是你被送進醫院來時身上帶的東西,我放在這裡了。”
護士已經習慣了他的毫無反應,將幾樣沾著褐色血跡的東西放在床頭櫃上,默默離開了。
他慢慢挪動著仿佛不屬於自己的身體,伸手抓住了那張畫,費盡所有的力氣舉到面前,將它幾下撕碎。
然而扔掉它之前他又猶豫了,他看見了那雙微微含笑的眼睛。
白祁不知道眼睛的主人是誰,也無意去弄清。他那時把所有恨意都指向了自己,對於這個從頭到尾毫不知情的陌生人,連好奇心都欠奉。
然而他卻說不出是怎樣的心情,讓自己最終留下了那一小張碎片。從此每次在燈下細看,他的耳邊就會回蕩起顧疏影死之前嘶喊的話。
你這輩子連愛字怎麽寫都不會知道……
它徹徹底底地否定了他,像一道詛咒般將他束縛在這花花世界之外,卻又像塞壬的歌聲,朝他施以最致命的引誘。白祁控制不住地去想,那顧疏影知道了嗎?顧疏影在生命中的最後兩個月裡,獨自體會到愛的滋味了嗎?
他一遍又一遍思索著同樣的問題,起初帶著死一般的空洞麻木,後來恢復了一些痛感,卻又帶上了不忿與不甘。再之後,連顧疏影的模樣都開始模糊了,這個得不到答案的疑問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
自己所沒有資格了解的,會是一種怎樣的滋味呢?
他的父母沒有教給他,他生命中遇見的親戚、熟人,乃至擦肩而過的路人,都不曾告訴他。他始終像觀看有趣節目似的看著這個世界,卻一步都邁不進屏幕之中。或許因為沒有扎根的土壤,所以漂泊得格外輕盈。他以為把自己和另一個人牢牢捆在一起就能永遠過下去,為此不惜扭曲本性,顧疏影卻用最慘烈的方式判了他大錯特錯。
白祁用指尖一點點地描摹那碎片裡的鉛筆線條,想象著它們落在紙上時承載的情緒。
是忐忑嗎?是激動嗎?是純粹滿溢的喜悅,還是摻雜著撕裂般的悲傷?
他把自己的心掏空了,也掏不出那麽豐富的感受。
與世上大多數無情的人不同,白祁對於自身無法生出的情感,從來都懷有一種偏執到近乎可恥的渴求。那雙眼睛成了他破不開的密符,其中藏著他余生都無法解開的艱深複雜的題。
他本已經做好了下輩子再去找答案的準備。
直到那一天,在驟雨過後陰涼的茶樓,他微顫的手指打翻了茶杯,那個桃花眼的少年著急地朝他奔來。
“沒事吧?有沒有燙著?”
明明是不一樣的面容氣質,卻有著宿命般重疊的雙眼。
白祁收起亮著屏幕的手機,抬眼望進少年的瞳孔深處,將他的三魂七魄看了個分明。
與君初相識,似是一場故人來。
第96章 婚禮
商陸和路人甲的婚禮在A市一家高檔酒樓裡舉行。
許辰川走進大堂,一眼瞧見了宴會廳入口裝飾的大片花朵和醒目海報,旁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他走到人群邊緣張望了一下,果不其然看見一對新人正忙著跟來賓寒暄。
商陸今天西裝革履。路人甲穿著婚紗,依舊是短發,大概是為了搭配短發,臉上的妝容也比一般的新娘妝素淡一些,卻不妨礙她光彩照人。
兩人各自的跟前都有不少人在排著隊熱鬧地送祝福。許辰川見一時半會輪不到自己,就轉了個身先朝簽到處走去。
「小克克!」突然有人喚他。許辰川循聲望去,簽到台邊上倚了個大叔在朝自己使勁揮手。
「貓草?你也來啦?」許辰川四下一看,這一塊站著的七八人似乎都是疏影組的,人數比起上次新年聚會自然是少了許多,其中三四個是有過一面之緣的管理群成員,還有幾個陌生面孔,想必也是與商陸或路人甲交情很深的人物。
「咱們群的其他幾個都有事來不了,畢竟不是節假日。」貓草笑嘻嘻地說,「你去群裡看看,阿雯已經哭嚎了一小時了。」
許辰川拿出手機一看,忍不住「噗」地笑了出來:「還不是你一直在發照片逗他!」
「對了對了,小克克你也站好讓我哢嚓一張。」貓草拿手機比劃著,「說起來,你家大神呢?為什麽又是只有你來!」
「他……不太方便,嘿嘿。」許辰川撓撓頭。
「太神秘了吧這也,哥這樣的都不怕見光死,大神得是長什麽樣才不給人看啊!」
許辰川笑而不語。
「難不成又矮又胖又挫?」
許辰川腦補了一下那畫面,大笑起來:「嗯,說不定還禿頂呢。」
【翻譯-貓草】:「大神小克克說你禿頂!」
【翻譯-Chris】:「誒,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QAQ!!」
許辰川趕緊轉移貓草的注意力:「你們乾嗎不進去啊,在這兒等什麽嗎?」
「還有幾個人沒來,等人到齊了我們這些組員才好合影一張。」
「哦哦。」許辰川左右看了看,見大家正在互報ID,一個戴著眼鏡、優等生模樣的姑娘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許辰川愣了愣,對方先主動開口了:「Chris?」
「對,是我。」許辰川總覺得應該沒見過她,「不好意思,你的ID是?」
「我有很多ID,其中一個,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對方笑著走近了兩步,「附耳過來。」
許辰川不明就裡地彎下腰,那姑娘在他耳邊悄聲說:「我叫技術宅總攻陛下阿夏。」
「……啊!」
「噓。」對方連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退開兩步又笑眯眯地說,「不過那個ID已經作廢啦,你知我知就好。」
許辰川還沒從驚訝中緩過來——這是當初那個在商陸的授意下扒了白祁馬甲的技術宅!居然就是這麽個小姑娘……
「我對你可是久仰大名,終於見到真人了呀。」阿夏回頭看了看,「好可惜,本來還想當面對紙鶴大神道個歉的,畢竟當時沒事先跟他商量。你能幫我轉達嗎?」
「……行,沒問題。」許辰川不禁也期待起了白祁得知真相時的反應。
他們又閑聊了兩句,許辰川見商陸面前的人少了些,就走過去打了聲招呼:「組長,新婚快樂啊!」
「喲,小克克~」商陸從頭到腳仔細收拾過,胸前還別了緞帶裝飾的玫瑰,渾身散發著一股衣冠禽獸的氣息。許辰川把手中的紅包遞給他:「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心意,祝組長和阿甲百年好合。」
「阿關又是死活不肯來,我結婚都不給點面子,真是好絕情喲。」
許辰川黑線:「組長……」旁人也就算了,商陸對白祁的情況再清楚不過。
「不過在我鍥而不舍地哭給他看以後,他好歹還是提供了點補償。」
——這純粹是敲詐吧!「等等,什麽補償?」
「誒嘿嘿嘿不告訴你,過會兒你就知道啦。」
許辰川還想再問,商陸已經衝著簽到處揚聲喊道:「都到齊了是吧?來來來,合影合影!」
疏影眾人被婚禮攝影師指揮著,挑了塊地方站成了兩排,兩位新人被簇擁在最中間,在眾人的起哄下擺了個緊緊擁抱的造型。路人甲突然說:「等一下,我的捧花散了。」
她手中的心型花束本來是用絲帶綁好的,那絲帶不知何時被蹭掉了。路人甲想了想,問:「誰有皮筋借我用一下?」
新娘自己是短發,嘉賓裡的妹子也都披著頭髮。所有人的目光轉了幾轉,最後都落在了新郎身上。
商陸默默揪住自個的馬尾辮,拆下皮筋遞給了路人甲。
「Yoooooooo!!!@疏影-商陸組長的散發look!!!」
「竟然美Cry?!這完全不科學啊!!!」
「感謝官皮君的直播!組長這是長發及腰終於嫁了啊,我這莫名欣慰的心情是怎麽回事?」
「啊啊啊啊組長和女神QAQ好想去現場看一眼!一眼也好!哭了!」
……
今天負責披著疏影組官皮的阿夏將手機遞給攝影師:「大哥,麻煩你用我的手機也拍一張合影行嗎?」
「啊對,大哥也用我的相機來一張吧!」「我也要!」大家紛紛醒悟,輪換著相機拍了又拍。許辰川也湊熱鬧拿自己的手機討了一張,低頭髮給了白祁:「給你看看現場。對了,組長說的補償是啥,我怎麽沒聽說過?」
沒有回復。
……生氣了?為啥?因為說他禿頂?
許辰川忐忑不安地隨著眾人走進宴會廳,找到專門給疏影組留的桌子坐了下來。賓客已經基本坐滿了,略微寒暄了幾句,就見頭頂光線一暗,大廳盡頭的舞台亮起了彩燈,一個主持人模樣的男人跑上台,大聲熱起了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