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想著一邊往回走,白祁已經不在原地了。許辰川轉頭看了看白祁的辦公室,糾結地過去敲了兩下門。
男人默默抬頭看向他,面沉如水,顯不出多余的表情。
許辰川乾咳了一聲:“白祁,你剛才到我門口,是有事找我嗎?”
“文件已經放到你桌上了。”
“哦……謝謝。剛才那個——”
“經理還有什麽吩咐?”
面對著若無其事地劃清界限的對方,許辰川自我唾棄了一下,還是堅持說:“剛才那個人是我爸的朋友,他最近遇到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所以我想安慰他。你……別誤會。”
這一廂情願的解釋聽上去很有些可笑。然而不知為什麽,一對上那雙漆黑的瞳仁,他就像被針扎到,衝動地要立即抹去那個誤會的表情。
他原以為白祁會用一貫的腔調說“經理是不是多慮了”,然後轉而彬彬有禮地談論工作。
然而等了半晌,白祁始終一言不發,萬年平靜的表情如同磐石般緩緩現出了裂紋。
“是這樣嗎。”他說,“那麽那天的新襯衫,也是為他買的嗎?”
“什麽襯……”許辰川懵了,“那是我自己要穿!”
“穿去見他?”
許辰川簡直被他的思路驚住了:“我沒有,我是為了見一個——”
這句話卻無法說完。許辰川在對方刺眼的審視下咬著牙住了口:“那件事不方便對你說,但它不是……”
白祁笑出了聲:“那可真是巧。”
“白祁!”
許辰川胸口起伏,壓著火氣關上了身後的房門,轉過身來沉聲問:“不管我穿去見誰,你又是在用什麽身份過問?”
對面的薄唇慢慢地抿緊,磐石在順著裂紋一寸寸崩塌。
“不是你自己一直在強調專業的工作關系嗎!專業的同事會質問我的私事?”
“……不會。他們不會。”
許辰川吸了口氣,已經被他的反覆無常磨去了耐性。一顆心被吊起又扔下,折騰到了現在……不過是因為這顆心仍舊拴在他身上。
窩囊地,隱秘地,說不出所以然地。
沈冀的話猶在耳邊:“喜歡一個人就是一件傷心的事。”
白祁將手中的筆放到桌面上,抬起雙臂轉了轉手腕。
“我應該,繼續等的。”他說。
許辰川沒聽懂,不明就裡地看著他驅使輪椅離開辦公桌,滑到自己面前。
“但是再等下去,就太遲了。”白祁說完這句話,又閉緊了嘴,仿佛在暗暗做著什麽準備,那兩瓣薄唇都被抿得失去了血色。
許辰川受他的情緒感染,卻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起來。
白祁緊緊攥著扶手,忽然低笑了一下:“有點難看,你多擔待。”
許辰川眼睜睜地看著他雙臂撐著扶手,一點一點地抬高身體離開了輪椅。
“你幹什麽!”許辰川嚇得撲了過去,這人是要摔給自己看嗎!
“別動!”白祁喝止了他。
預想之中白祁摔倒在面前的景象沒有發生,許辰川心驚膽戰地看著他兩條枯瘦的長腿緩緩直起,然後——微微搖晃著站定了。
白祁分出一隻手用力撐在辦公桌上,身體略微歪斜著,姿勢果然不算好看。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垂下眼望著許辰川,臉上沒什麽表情,倒是與許辰川的臉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現在狀態最好的時候,也只能做到這一步。”
白祁仔細觀察著許辰川的神情,放緩了聲音續道:“但是,醫生說我還可以再恢復一點,只是需要時間。
“所以……你能不能再等等?”
對著遲遲不做回應的許辰川,那雙故作平靜的眼睛終於泄露出了猶疑與忐忑。
“——等我用腳走向你?”
……
許辰川的大腦從震驚過後的麻木中重新轉動,臉上還殘留著茫然,就見白祁雙腿漸漸開始顫抖,帶得整個人都站不住了,卻還固執地支著身體緊盯住自己,眼中那一線微光正在被黑暗吞沒。
許辰川的思維還沒能理解這番話,心臟卻已經揪了起來。他搶上前兩步扶住白祁,後者一下子松了力氣,任由他扶著坐了回去。
許辰川突然靈光一閃,像是拚圖終於補上了最後一塊:“這就是那個約定?我喝醉之後跟你做的約定?”
白祁點點頭。
“然後……所以你手上的繭……”許辰川去拉他的手,白祁沒有阻攔。許辰川翻出他的掌心,上面已經遍布著粗糙的繭,在那雙蒼白光滑的手上更顯得觸目驚心。
許辰川像被灼痛雙目般用力眨了眨眼:“這都是複健弄出來的?”
白祁沒回答,算是默認了。
“你——你不肯告訴我那約定,是打算自己一個人複健,直到能用腳走向我,再來跟我攤牌嗎?”
許辰川嗓子哽住了,勉強找回聲音:“要是我到那時候才告訴你,只是醉話做不得數呢?”
白祁的臉色因為這句話瞬間變了變,停頓片刻才壓抑地別過頭說:“雖然是醉話,但我相信——我以為——那是你真實的願望。”
他像是不適應把心跡剖白出來給人看,卻還是堅持著說了下去:“我怕你半途知道了真相,乾脆讓我放棄,所以想賭一把,直接給你看成果。原本打算到時候再說服你相信,我既然能走向你,就能跟你一起走下去……可現在,也許你還沒看見我拋開過往的枷鎖,就要把我當作枷鎖給拋了。”
在對方持續的沉默中,白祁眼中的自嘲之色越來越濃,幾乎要溢出來了。
果然是這樣嗎?
依舊聽不見回應,他咬了咬牙,憑著最後一絲不甘說:“我尊重你的選擇,但是可不可以再等一點點時間?我保證,不會超過說好的半年期限……”白祁說著回過頭來,余下的話卡住了。
許辰川雙眼通紅,淚水就在眼眶裡打轉,肩膀輕輕顫抖著。
饒是白祁也失措了一下。從認識到現在,他還從沒見許辰川哭過。
“……辰川……”
結果這聲輕喚卻成了最後一擊,許辰川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一發不可收拾。
白祁試探著摸摸他的頭,卻被他嗚咽著一把抱住了。
嬰兒哭泣是為了索求母乳,孩童哭泣是為了索求擁抱。當他們長大,哭聲不再能換來想要的東西,漸漸就會學會忍耐。
生離和死別都沒能讓他落淚,此刻對著這個人卻忽然自毀了防線。
再也不用忍了,已經可以哭了。許辰川感覺到有一隻手在背上不斷地拍撫,接著就被吻住了。
真好啊,這久違的溫度,他貪戀地想。他還記得這雙薄唇摩挲過自己的觸感,也記得這雙手臂抱住自己的力度。不同的是,現在它已經不再是拚命捕捉才能留住的飄渺,而是實實在在籠罩在周身的,令人安心的溫暖。
白祁要跟自己走下去了。
於是所有難過都被抹消,所有遺憾都被填滿。
第92章 隔牆
“小章啊,許經理還沒下班吧?”銷售總監吳朗走進大辦公室,笑眯眯地問。
“經理在裡邊。”文員小章忙抬起頭說。
“哦哦,我找他一下。”吳朗這兩天要收個新人進來,打算塞到許辰川的組裡,特地跑過來提前跟許辰川打聲招呼,讓他照看一下。
走進許辰川的辦公室卻沒看見人影,吳朗有些疑惑,想著這上班時間也沒別處可以去,估計是去了洗手間,就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沒想到等著等著,就從對面緊閉著的門裡聽見了奇怪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哭?吳朗豎起耳朵,那哭聲卻已經消失了。他八卦地走近一點,又走近一點,就差把臉貼到門上了,這回聽見的卻是“嘖嘖”的激吻聲,還夾雜著模糊壓抑的低語。
吳朗吃了一驚,揶揄地眯了眯眼。他當然知道許辰川的這個助理,沒想到一個殘廢,還挺受歡迎。現在的小姑娘可真隨便,難道只看臉就夠了?
工作時間乾這種有傷風化的事,膽子著實不小。不過吳朗懶得管,這門裡可是許總親自招的人,連許辰川都沒管他,還不知道後台有多硬呢。自己去多管這個閑事,保不定要弄巧成拙。
吳朗正打算飄然離去,迎面卻看見許國齊走進了大辦公室,身後還跟著個秘書。
許國齊也問小章:“許經理在嗎?”
“在的,不過吳總監剛進去找他。”小章說。
慢著。
吳朗腦中突然想到一個新的、驚悚的可能性。萬一小章沒搞錯呢?萬一許辰川真的沒離開呢?
他僵硬地轉頭又看了看那扇關著的門,一下子慌了神。
這……也太刺激了吧!
不行,決不能讓許總知道自己聽見了什麽——這是吳朗的第一反應。人家這種家醜被自己發現,直接炒了自己都有可能。兢兢業業這麽多年,不能毀在這一刻!
然而許國齊沒給他開溜的時間,已經帶著秘書走進了隔門,看見他站在原地還問了一句:“怎麽站在這兒,辰川呢?”
“辰、辰川不在。”吳朗說得很大聲,想給門裡的人提個醒,“我來找他沒找到,正準備走呢,許總你就來了!”
他的聲音太刻意,臉上的慌亂還沒完全掩去,許國齊疑惑地皺了皺眉。
“許總,上次說的那個文件,我一直忘了給你……”吳朗硬著頭皮找話說,想把許國齊給忽悠走,“你這會兒要是有空,要不跟我去看看?”
“哦,那個不急,小李你跟吳總監去取一下,放到我辦公室吧。”許國齊打發秘書跟吳朗走。
這下吳朗簡直腸子都悔青了,他幹嘛要挖坑自己跳啊!但這時說什麽都晚了,吳朗努力維持著鎮定的表情帶李秘書離開,隻得祈禱那門裡的人不是許辰川。
許國齊看著兩人走遠了,又扭頭看了看那扇門,低頭考慮了一會兒,轉身去大辦公室裡做出檢查工作的樣子轉了一圈。
等他再繞回去,就看見那助理的門已經開了,而許辰川重新出現在了自己的辦公桌前,臉上紅暈未褪,眼皮也有些腫。
許國齊在原地站了良久,無聲地轉身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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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辰川剛才隔著門聽到了吳朗的聲音,猛地清醒過來,下意識地避到一邊大氣也不敢出,直到聽不見外頭的動靜了才跟白祁使了個眼色,偷偷摸回了自己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