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打情罵俏地鬧了一通,宴尋原本壓在心裡的難過竟是被疏導出來不少。
靜謐的黑暗中,楚停雲忽然問他。
“那以後,你準備怎麽辦?”
宴尋知道他指的是什麽。
楚停雲在問他以後對林家的態度,因為他們已經結婚了,宴尋的態度也會成為楚停雲的態度。
情緒過去之後,宴尋就開始理智地考慮過這個問題。
母親好像不愛他。
其實小時候的宴尋就隱隱察覺到了,只是與林燃不同,她從來沒凶過他,也沒罵過他。有時候,母親也會對他很好。
所以宴尋就默認她是愛的。
可很遺憾,事實不是。
這雖然很難接受,但宴尋不會去逃避這個事實。
所以這時候他便回答楚停雲說——
“她既然不愛我,那我們之間就只剩下恩情了。”
沒有親情,只是恩情。
回來之後,宴尋就已經從楚停雲這裡知道了關於“錢”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當然他並不知道楚停雲隱瞞了自己之所以會接受那筆拆遷款是為了離婚的事情。
不過那並不影響宴尋的判斷。
他真切地知道自己努力為家裡付出過了,付出了很多很多。
父親的死也不是他造成的,當時在醫院的時候警察和醫生就對林父的死因下了最科學的判定。
致死原因主要是頭部的外傷,並且好心的警察還特地解釋並告知了他們一家,尤其是為此自責的另一位當事人。
只是那個時候宴尋自己過不去,落水被救之後直接大病一場,燒得人事不省還哭到半夜。
【宴尋,別哭了。】
那天晚上大概是林燃對他語氣最好的一次。他守在病床邊給弟弟擦眼淚,輕聲說,
【這不是你的錯。】
就連一向不喜歡他的哥哥都這樣說了,所以這麽多年宴尋從沒想過,原來母親竟是一直在因為這件事怪他。
但現在再爭論對錯也沒有意義。
今天這次再見,他已經聽清楚了她一切的想法,也看清了她的心。
那一巴掌其實並不是很疼,卻徹底打碎了一些看不見的東西。
宴尋從沒把自己當作苦情戲裡的主人公,他以前願意為家裡努力付出乃至犧牲,是因為他曾確認過養父母對自己的愛意。
他以為養父母愛他,所以寧願拒絕那麽多條件極好的家庭也要跟他們走。
後來發現真相並非如此,雖然難過,但宴尋卻也不會為了前面十幾年早就過去的時光非要待在她身邊。
——他會非常堅定地選擇離開她。
宴尋一直是很多年前那個被拐走的小孩,他一發現人販子不是愛自己的爸爸,就毫不猶豫地跑了。
無論失憶與否,這一行為準則自始至終從未變過。
當初宴尋意識到自己有點喜歡楚停雲,便和學姐結束了假情侶的關系。他確認過楚停雲也喜歡自己,才會跟對方做床上的事。
只是第二天,他卻突然發現對方只是把自己當作給錢就能隨意玩弄的存在,或許昨晚楚停雲說喜歡他也不過是男人在床上的花言巧語罷了。
再加上他們雙方的三觀也並不契合。所以宴尋也就很果斷地結束了這段剛剛萌芽的愛情。
即便楚停雲是別人眼中極其優秀闊綽的豪門總裁,他長相出眾,他能力出色,他家境優越……
可就算這個人有一萬個優點,也曾令自己那樣動心,宴尋卻再不稀罕了。
他是一個從不會考慮任何沉沒成本的人。
無論什麽時候,宴尋都只會全力奔赴自己想要的,確認過的,純粹的愛。
所以最終,楚停雲聽見宴尋對這件事的結語是:
“既然她覺得恩情可以用金錢數字和行動付出衡量的話。那這麽多年,我已經還完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像正努力地忍受著某種痛苦,可仍是堅定地說出了下一句話——
“傷心痛苦在所難免,可我絕不回頭。”
楚停雲猝然愣住。
不知道為什麽,這句話讓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和宴尋剛確認關系結果第二天就被反悔的那天。
那天宴尋的樣子好像也是這樣,他乾淨的眼睛裡充滿憤怒,痛苦,難過。
離開的背影更是絕情,別說回頭,甚至腳步都半點不曾停留。
楚停雲一直以為那只是吵架,冷戰,他還在等宴尋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乖乖回來找自己。
……原來不是。
原來那個時候宴尋就已經決心和他斷絕一切關系,再無瓜葛。
不過這兩件事的性質完全不同,所以這時候楚停雲忽然忍不住去想——
如果那個時候自己追出去,好好跟宴尋再平心靜氣地談一談,哄一哄他,說些軟話。
他們後來的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可惜,沒有如果。
那個時候的楚停雲太驕傲,宴尋同樣如此。誰都覺得自己委屈,誰都不願意先低頭好好哄一哄對方,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解決問題。所以最後的結果也只能是分道揚鑣。
時間是一條永遠只能向前而無法回頭的河,發生的既定事實當然無法更改。
“……怎麽了?”
大概是楚停雲沉默了太久,宴尋忽然問他,
“是覺得我狠心嗎?”
“——當然不。”
楚停雲從自己的思緒裡抽脫出來。
只是宴尋能說出這樣的話讓他實在有些意外,因為楚停雲非常清楚宴尋是個善良又格外心軟的人,還曾擔心他會難以接受又割舍不下親情最終選擇原諒。
卻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果決。
這是好事。
但忽然想到什麽,楚總又覺得有點可惜。
“就這樣了?我還以為你會再難過一些呢。”
“……?”
聞言,宴尋忽然看了楚停雲一眼,
“怎麽,你的語氣聽起來好像很遺憾。”
“確實有點。”
楚總毫不掩飾地承認了,
“因為我原本還期待著你晚上又哭著過來抱我呢,我都準備好了。”
聽見楚停雲提及他之前哭的事情,已經安全度過情緒期的宴尋覺得有點小小的丟臉。
他別過頭,語氣微僵:
“楚停雲,我沒有你想的那麽脆弱。”
但楚總就當沒聽見,反而還要繼續說:
“不過這次不要從後面抱了,從前面抱,我脫了衣服給你抱,這樣抱起來舒服一些。”
“……”
聽起來像是安慰的話,但宴尋怎麽覺得哪裡不對。
這時楚停雲抬頭,借著窗外的月光依稀看清了宴尋的臉。
他伸手過來,輕輕撫摸著青年稍稍有些泛紅的眼睛,湊過去低聲說,
“尋尋,你都不知道你哭的時候有多招人疼,弄得我的心都快跟著碎了。”
說著,他還把宴尋的手拉著伸到自己的睡衣裡去,讓對方的手心貼在自己的左胸上。
只是這舉動語氣實在很像是古代勾引大家閨秀的浪蕩公子哥。
“……”
宴尋完全不知道楚停雲這些花言巧語到底從哪兒學來的。
或許是跟前任學的。
畢竟這個男人比他大八歲,又是個豪門總裁,經歷閱歷都比他多出太多,追求者也定然不少,而且在床上的時候,對方表現得也實在太過老練。
這樣一想,宴尋忽然有點氣悶。
這時候,楚總對小老公突然的吃醋一無所知,他還在絞盡腦汁地想辦法撩人打算今晚上好好睡個葷覺。但下一秒,他忽然就條件反射地叫了一聲。因為那隻被自己拉著的大手忽然來掐了他兩下,楚停雲毫無防備,因為他實在沒想到乖乖的小老公竟然會做出這種事情。
“嘶……小混蛋。”
男人當即輕抽了一口氣,但實際上宴尋也沒有太用力,僅僅只是一瞬短促的疼痛。
“我又沒說你不好,我這是誇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