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啊……”
宴尋不覺得這是什麽不能提的傷心事,他一直都對自己的領養身份而很坦然,
“故事有點長,你要聽嗎?”
“要。”
楚停雲很驚訝宴尋願意說,要知道以前他和對方待一整天,都說不到超過十句話。
“嗯,其實我應該有親生父母的,只是我小的時候被人拐走了。”
“拐走的?!”
楚停雲很驚愕。
“嗯。”
宴尋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始講,
“按道理來說,那個時候我應該是五六歲的樣子,該記事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醒來後什麽都不記得。就跟這次出車禍一樣。”
“我那個時候可能太小了,記憶也不多,一丟就全沒了,不像現在還能留下一些。”
宴尋半開玩笑地說。
“……”
但楚停雲並不覺得這是個玩笑,也不好笑。
接著宴尋稍稍回憶了一下,繼續跟他講:
“那個拐走我的人販子騙我,他說他是我爸爸。還要把我的玉墜拿走,我不給,鬧得很厲害。”
“他當時可能怕我不聽話引來周圍人的懷疑,所以最終沒有硬搶。還給我買了糖哄我,所以我就安靜下來了,很聽話。”
“後來我說我要找媽媽,他就帶我坐大巴說是回老家去找她,坐了很久很久,換了不同的車輾轉了好幾天。我也不知道是去哪裡。只知道路邊的房子越來越矮,車也越來越少。”
“等到終於下了車的時候,我發現周圍一個人也沒有。我突然覺得有點害怕,開始哭,哭得很厲害。他這次沒哄著我了,而是開始罵我,還打我,很凶的,還把我的頭打破了。”
“那個時候我忽然意識到,這個人絕對不是我爸爸。雖然我不記得了,但我覺得我的父母應該很愛我的,至少不會這麽凶我,也不會這樣打我。”
“所以我就跑了。”
宴尋敘述這一切的時候,語氣很平和,就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反倒是楚停雲聽得幾度喉頭髮酸,說不出話。
他輕聲問:
“……後來呢?”
宴尋察覺到了楚停雲聲音裡的一點點異樣,於是他去拉著男人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裡輕輕摩挲。
然後笑著說:“後來就好了啊。”
“周圍都是山路,但我大概是天生運動神經就比較發達,那時候小,跑得卻很快,而那個男人好像腿有點瘸,在後面一邊罵一邊追。”
“很幸運的是,我遇見了我養父母。當時附近有一座小小的寺廟,他們是來上香拜佛的,給林燃討平安符。”
那座寺廟很小,很偏僻,少有人來,但那個時候林家父母為了兒子已經求遍了這個城市大大小小所有的寺廟。
世間的緣分大概就是這樣奇妙,偏偏那天,他們相遇了。
“楚停雲,你不知道我的養父有多厲害,他會武功,就跟電視裡的大俠一樣。兩三下就把壞人揍趴下了,然後就報了警。”
“當時我的養母把我抱在懷裡哄,她身上很暖,像媽媽一樣。他們帶我去寺廟處理傷口,因為傷在頭上,不得不剃了個小光頭。”
宴尋說到這,忽然有點想找找小時候光頭的照片給楚停雲看看,但印象中那張照片還在南城的老房子裡,只能作罷。
“不過他們並沒有就此收養我,因為按照規定,警察需要查我的身世,找我的親生父母。我在寺廟待了兩天,又去警局住了幾天,然後被移交到當地的福利院。”
“只是很遺憾,過了一年也沒能找到,所以福利院的人就跟我說,我已經進入了下一個程序,屬於可被領養走的孩子了。”
“當時有幾個家庭接觸過我,其中也有條件特別好的,但是我想自己選父母,我想選那對救了我的,後來偶爾也會來看看我的夫妻。”
“我還怕他們忘記我,所以每次頭髮長出來,我就自己剃了,一直保持著小光頭的樣子。”
“後來我終於等到了他們,只是他們說家裡還有一個哥哥,沒了腿,可能以後得照顧一下哥哥,問我願不願意。”
不用說,楚停雲也知道答案。
果不其然,他聽見宴尋笑著繼續道:
“我說,我願意的。”
然後宴尋就成為了林家的第二個孩子。
他終於從日日等待著被挑選的福利院搬進了新家,有了父母,哥哥。
只是哥哥不太喜歡他,卻也沒欺負過他,就是不怎麽理他。
宴尋很理解,小心翼翼地跟他保持距離。
可周圍鄰居裡有幾個孩子對他不是很友好,他們拿石頭丟他,罵他小光頭,外面撿來的野孩子,還罵他有個殘廢哥哥。
宴尋那時候小,只會哭著跑回來躲著,但是林燃氣不過,推著輪椅就衝出去了,用一根棍子把幾個人打得滿頭包。
截肢前,他也是日日在父親的武館訓練的,玩兒個棍子實在輕松。
回來後,林燃就把那根棍子丟給他。
“哭著跑什麽?他們欺負你就打回去啊!”
“……噢。”
宴尋抱著棍子,就擦乾眼淚不哭了。那天開始,他就開始留頭髮,不再是小光頭了。
這件事讓他們的關系緩和了一些,但林燃還是不讓他叫哥哥,宴尋就喊名字。
如此兩個人也就相安無事地一起生活了。
後來,武館裡跟著父親學武的孩子從林燃變成了宴尋,每天幫母親做家務的孩子也變成了宴尋。
可林母每每看見健康的,活潑的,快樂的宴尋,就總是為自己親生孩子的不幸感到難過。
久而久之,這種難過就導致了偏心。並且逐漸明顯地體現在兩個孩子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
家裡的人都察覺到了,但林父選擇了默許,宴尋選擇了理解和退讓,可被偏愛的林燃反而痛苦。
但年幼的他無法改變母親,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母親隻給他一個人做好吃的時候,悄悄把宴尋喊到房間裡來,說自己不喜歡吃,命令對方幫他吃掉一半,不然就倒了。
“好吧。”
小宴尋很聽話,其實也很想吃。
每次林母想把林燃以前的舊衣服給宴尋穿,林燃都會發火,說那是他的東西,不準給別人。所以最後家裡就只能給宴尋買新的。
……
諸如此類的事很多。
但不論如何,日子還是又將就著過下去了。
武館的生意日漸慘淡,所以林父就關了,去給人家做木工。因為手藝特別好,不少人都專門來請他。
家裡逐漸寬裕,再加上宴尋實在懂事討人喜歡,林母就沒那麽全緊著林燃了,也對宴尋好了很多。
宴尋覺得,那段時間母親也是愛他的。
愛意傾斜的天平慢慢趨平,就連林燃和宴尋的關系也融洽了起來。
那兩年的日子他們一家也算是過得平安幸福。
後來有一年夏天,一戶姓陳的人家在七中旁邊買了套學區房,要重新裝修,請林父來打櫃子,出價很高。
當時正值暑假,上初中的宴尋就承擔了每天給爸爸送飯的任務。
只是那天他去的時候,聽見爸爸跟幾個十幾歲的大男孩在吵什麽。具體的宴尋沒有聽清楚,因為他去的時候已經吵完了。
“老東西,你他媽給我等著!”
宴尋看著他們氣衝衝離去的背影,不明所以,問爸爸怎麽了。
“幾個被家裡教壞的小孩兒,剛才欺負人呢。”
林父皺著眉,簡單提了一嘴。
宴尋從窗戶上往下望,果然看見那幾個男孩中有個特別瘦弱的,衣服破破爛爛,看起來好像還有傷。
年少時的宴尋頓時也跟爸爸一樣,眉頭皺得緊緊的。
不過人都已經跑遠了,宴尋也就沒再繼續看。他守著父親吃完了飯,下午就在這給他幫忙,順便跟著爸爸學一些木工的活兒。
晚上,林父就騎著摩托車載著宴尋回家。可是沒成想那天晚上下大雨,摩托車突然出了問題,猛地一打滑,父子倆直接就栽進了旁邊的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