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從小到大聽話地不去河邊,家裡也沒那個余錢讓宴尋學游泳,他當然不會水。
再醒來的時候,宴尋已經在醫院躺著了,他聽見母親在外面崩潰大哭。
她跪在地上,淚流滿面,一直拉著警察拚命喊不可能。
“我丈夫……每天……每天騎車都很小心的。”
“而且我丈夫是……會游泳的,他水性很好的……特別好的……”
但是不論她怎麽說,怎麽哭,她心愛的丈夫確實已經淹死了。
男人被白布蓋過了頭,冷冰冰地躺在那。
林父死了,可宴尋活著。
一夜之間,原本和諧溫馨的家支離破碎。
從那天開始,林母就認定是宴尋害死了自己的丈夫。但她沒有對宴尋發火,只是用恩情,親情和愧疚把他死死拴在身邊。
……
這一刻,楚停雲忽然就理解了宴尋願意為家裡如此犧牲的原因。
他沒再繼續問下去了,只是沉默了一會兒,向宴尋提議道,
“要不要,我幫你找找親生父母?”
“不了。”
宴尋搖頭,他看著楚停雲笑了笑,說,
“以前的家沒了,可我現在不是有你了嗎?”
第35章 沒想到
首都某賓館內——
林燃又一次和母親爆發了激烈的爭吵。整個房間裡幾乎都充斥著女人尖銳的嗓音。
“這本來就是他該給的錢!”
“我們家養他十幾年!你爸爸為了他死了,他現在過得這麽好,還跟一個豪門富二代結了婚,自然該照顧照顧家裡!”
甚至多出來的那兩百萬,林母也覺得這是宴尋該還的。
此時此刻,林燃實在沒有辦法再聽下去哪怕半個字。
他一把拉起母親的手,幾乎是顫抖著說:
“當初我們家領養宴尋是出於怎樣的原因。”
“媽,你敢光明正大地說出來嗎?”
那個時候林燃十歲,已經懂事了。他在門外聽見了父母之間對領養宴尋的談論和想法。
“我們家的條件原本是不夠的,於是你們就經常去看他,對他好,讓他拒絕了那麽多條件好的家庭,多次主動說想要被你們帶走,所以最後才破例通過了審核的,是不是!”
林燃看見了最愛的父母最不堪的那一面,起因卻是為了自己,所以這麽多年他才無法面對宴尋。
那個孩子當時還那麽小,那麽可愛,卻已經注定要背負上另一個人,甚至是另一個家庭的未來和重擔。
“因為宴尋健康,聰明,善良,還感激你們的恩情,所以就是一個再好不過的保險不是嗎?”
“在你心裡,他只是我的一個保險,我的血包,我後半輩子的保障!”
“媽,你們一直都是這樣想的……不是嗎?”
所以從宴尋進入這個家的第一天起,林燃就無法接受,更無法面對宴尋。
不是因為身體的殘疾,而是因為虧欠和愧疚。
林母的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但她還是像曾經每次跟林燃吵架時那樣,避之不談。
她尖銳地大叫道:
“可是你爸爸是為了他才死的!!!”
“……”
又來了。
“媽,你真的這麽認為嗎?”
林燃無力地看著她,
“爸的遺體你親自看過的對不對,他的後腦有很嚴重的外傷,醫生和警察都說了那是從摩托車上摔下來撞到石頭造成的。”
“說他可能跌進水裡的時候就已經沒法救了,宴尋還活著純粹是他命大,是他運氣好遇見剛巧路過的好心人了。摩托車是爸控制的,宴尋甚至是被他牽連的。”
“那年他才初中,落水後生了一場大病,他生病的時候燒得滿臉通紅,渾身發抖,可還是哭著跟你說對不起,說他沒能抓住爸爸的手,說他又給家裡花錢了……”
林燃什麽都知道,他也很清楚母親什麽都知道,但是她的心太脆弱了,她接受不了,於是就把領養來的孩子當作了宣泄痛苦的對象,也當作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作為頂梁柱的林父死了,親兒子又殘了,她清楚地知道只有緊緊抓住宴尋,這個家才有未來。
“媽!你不要再像水鬼一樣地死死拖著他了,就當為爸,為我,積點德,好嗎?”
林燃感到憤怒,又感到悲哀,還有羞愧和恥辱。
從他得知他們領養宴尋的原因那天起,這樣的情緒就深深扎根於林燃的心裡。
時間越久,這樣的感受就越深,日日夜夜把他折磨得無法掙脫。
林燃和母親因為這些吵過太多太多次,但每次都刻意避開了宴尋,不讓那個孩子聽見這些髒汙的真相。
至少在目前這個脆弱敏感且又無法逃離家庭的青春期階段,在仍是個孩子的宴尋眼中,自己最依戀的母親還是愛他的。
不然他要是聽見了,除了傷心難過痛苦又能做什麽呢。
可每一次吵架的最後林母都只是哭,總是無疾而終,
就算林燃把所有的真相,所有的道理,如此明白地攤開跟她講,她仍舊我行我素。
很多年前的那天晚上,正在念高三的宴尋帶著周澤回家來住,當時林燃也剛和母親吵過一架。
他在洗漱間聽見宴尋喊他要不要吃夜宵,林燃實在不想面對母親,很惱火地拒絕,誰知道輪椅突然翻了。
宴尋就立刻進來幫他,照顧他。
可這卻讓林燃覺得惱恨又無力,因為現在發生的一切都如同母親希望的那樣發展著。
明明剛才的吵架仍是沒有結果,但當宴尋進來的那一刻,林燃就覺得自己輸得徹底,像是被誰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又對宴尋發了火,想讓他離開,想讓他不要總是做這些照顧別人的事,可對方早已習慣,甚至不覺得這有哪裡不正常。
林燃推不開他,也罵不走他,因為自己的母親正死死拽著宴尋不放手。
那天晚上,年少的宴尋和周澤望著窗外的星星,談天說地,滿懷希望地暢想未來。
而另一個房間裡的林燃也望著窗外的星星,卻是又一次感到了絕望。
他需要想別的辦法。
一個徹底的,永訣後患的,讓母親再也抓不住宴尋的辦法。
比如直接斷絕聯系和關系。
物理距離上的,還有心理的。
這個念頭醞釀了很多年,當初林燃聽說宴尋結婚了的時候,他就想付諸行動了——
跟宴尋說一堆狠話,徹底斷絕關系,然後讓宴尋再也找不到他,也讓母親再也找不到宴尋。
畢竟這個渴望家庭與愛的弟弟,現在已經得到他想要的東西了——
他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家,也擁有了一個不為利益,真心愛他的人。
可是事實和林燃想的不太一樣,他以為宴尋那樣的孩子只會因為愛而結婚,只會建立一個令他感到幸福的家庭。
但根據對方的描述,好像不是林燃預料的那樣。
和宴尋結婚的那個男人似乎並不愛他。
他們沒有婚禮,沒有任何儀式,甚至沒有任何一點幸福的痕跡。
看起來像是宴尋一廂情願,被對方迷得不惜一切,拚了命要去撞南牆。雖然實在不看好,但林燃並沒有插手宴尋的選擇。
——他沒有那個資格。
而且宴尋的結婚對象經濟條件很好,非常有錢,至少不會像他們家一樣在物質上虧待他。
只是斷絕關系的話林燃最終也沒有說出口,他怕宴尋萬一以後離婚,就沒有家了。
再加上當時林燃特地把母親一起帶去了國外,她不會有機會再接觸宴尋。
事情就這樣耽擱下來。
直到今天他們見面,宴尋看起來和那個男人感情又很好的樣子。
宴尋護著他,楚停雲也願意為了他幫扶他的家人,他們像是真的互相喜歡著。
當然重點是,林燃發現宴尋字字句句都在問林母。明明這麽多年分別毫無聯絡,可他對她的依戀一分不少,儼然還是高中時候的那個最孝順懂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