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燃突然就意識到不能再拖了。
——絕不能!
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緊,在那一瞬間下定了決心。
於是七年前那個夜晚就已經準備好的台詞,終於在今天被林燃說了出來。
他很清楚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對於宴尋而言都是最鋒利的刀刃。
它們一下又一下地割在這個弟弟柔軟的心上,也一刀一刀地斬斷了他們之間以親情假飾了十幾年的枷鎖。
一切都很順利。
如同林燃在心中千百次演練過的那樣。
只是他唯一沒有預料到的就是被自己刻意留在南城的母親會找了過來,更沒想到宴尋會突然出現。
這麽多年,他努力隱藏的一切肮髒真相在此刻被母親在宴尋的面前全然攤開——
她不愛這個孩子,她原來竟真的一點兒都不愛他。
甚至怨,甚至恨。
林燃原以為自己說的話已經夠令這個弟弟傷心,可當母親那一巴掌打上去的時候,他卻甚至根本都不敢去想宴尋到底會有多難過。
十幾年的養育之恩,以一張五百萬的支票買斷。
……竟是最終以這樣慘烈的鬧劇收場。
回到賓館,林燃和母親爆發了有史以來最激烈最可怕的爭吵。
林母完全避開了去爭論當年的事情到底誰對誰錯,她只是死死捏著那張支票,反反覆複哭著重複道:
“沒有這些錢你怎麽辦呢?小燃?”
“你沒了腿,如果沒有這些錢,你後半輩子可怎麽辦呢?”
——她總是這麽說。
從林燃十歲截肢那天就開始了,她總是哭,總是擔憂未來,甚至也曾產生過再生一個孩子幫扶哥哥的念頭。
但是她身體不好,再生不了了,所以才會去領養一個孩子。
林燃從始至終都知道,他幾乎背下她的每一句台詞,甚至今天跟宴尋說的那些話,大部分都來自於她。
“小燃你只是一個二本,你又沒有宴尋那麽好的學歷。”
“你的工作也就那麽幾千塊錢,可宴尋動不動就能掙……”
大概只有林燃知道,這個家裡最自卑的不是斷了雙腿的自己,而是他的母親。
甚至最嫉妒宴尋的,也是他的母親。
就連極少數親生父母都會嫉妒子女的優秀和幸福,所以這種事情也並不奇怪。
只是這樣的事實林燃花了很漫長的時間才逐漸接受。
因為實在太痛苦了……
她永遠絮絮叨叨地對比著兩個孩子,並為親生小孩不及養子而感到惱恨嫉妒。
“而且小燃你現在都沒個對象,宴尋雖然找了個男人,可對方家裡……”
“媽——!”
林燃終於忍不住了,他眼睛發紅,幾乎是咆哮著說,
“從小到大最瞧不起我的,最歧視我的,難道不就是你嗎?”
“……”
林母猝然愣在原地。
這句話的衝擊力太大了,仿佛狠狠當頭一棒。
林燃急促地喘息著,仿佛剛剛不是跟母親吵架,而是經歷了一場痛苦的廝殺。
“媽,我是沒了腿,可我不是廢人,我能養活我自己,我也能為你養老送終。家裡的債,你看眼睛的錢,這幾年不都是我給的嗎?”
“你不要再去找宴尋了……”
林燃上前兩步,將女人逼到角落。他嚴肅地,一字一句地警告著自己的親生母親,
“不論發生什麽事,你以後永遠都不準再去找他,更不能問他要一分錢。”
“甚至這張支票,也不是我們該拿的。”
語畢,林燃強硬地搶過了她手裡的支票,當著她的面撕得粉碎。
“啊——!”
剛才愣住的林母瞬間尖叫起來。
她連忙去撿被扔在地上的殘片,想要把它拚好,可是無論如何也拚不回去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林母立刻瘋了般拍打著林燃,哭叫道——
“那是你爸爸的錢!”
“是我們林家的錢!”
“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林燃無動於衷,只是用死水般的眼睛注視著她。
好半天,林母哭累了,打累了,才慢慢停下來。
她鬢發散亂,雙眼紅透,此時看向林燃的目光竟有幾分怨懟。
“小燃……你這是要逼死我嗎?”
“你現在是要逼死你的親生母親嗎,啊?!”
“……”
林燃皺起眉,像是感受到極大的痛苦般緩緩閉上了眼。
再睜開時,他直接去拿了一把水果刀,又從抽屜裡拿了一瓶安眠藥。
砰——!
他把這兩樣都擺在她面前。
“媽,如果沒了那些錢你就要去死的話。”
“那好,我陪你一起!”
林燃慘笑著,
“遺書來首都之前我就寫好了,你現在選一樣,我們一家三口今晚就可以在地下團聚。”
他今年二十八歲了。
不是懵懂脆弱的十歲,也不是無能為力的十八歲。當年那個躲在房間裡自我內疚折磨的孩子終於長大了,不會再為母親這樣的話所威逼妥協。
林燃終於有力量把母親從宴尋身上撕扯下來,把弟弟從他們這個吃人沼澤般的家裡推走,推向隻屬於他自己的,充滿光亮的未來。
“——但宴尋不行。”
“他本來就不是我們家的孩子,他現在也已經有自己的家了。”
林燃再次鄭重地,一字一頓地告知她,
“如果你再去找他,問他要錢,那我就只能帶你一起去見爸爸了。”
“……”
林母呆呆地盯著他,臉上的表情從怨懟憤怒,到震驚愕然,最後變得驚懼恐慌。
因為她意識到林燃是認真的。
女人忽地癱坐在地上,她再說不出一個字,只能捂著臉崩潰大哭起來。
“……”
至此,林燃才終於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這麽多年的矛盾爭吵,他沒想到竟是以這樣的方式獲得了慘勝。
林燃不再理會痛哭的母親,轉身拿起手機,立刻定了最近一班回南城的機票。
接著他點開和宴尋的聊天框,拉起鍵盤,寫寫刪刪,但最終什麽也沒發出去。
或許,他們以這樣的方式作為最終的分別也好……
一個從不愛他的,只會不斷索取吸血的養母。
一個脾氣古怪,嫉妒怨恨他多年的養兄。
如此不堪的兩個人,宴尋應該也不會再留戀。
——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這樣想著,林燃竟是在母親的哭聲裡慢慢笑起來。
他捂著眼睛笑了很久,笑到整個掌心都濕透了,才終於徹底刪掉了宴尋的一切聯系方式。
·
花了將近十八年的時間,林燃終於在這天晚上完成了精神上的弑母。
而宴尋對此一無所知。
他和楚停雲一起吃完晚飯,一起收拾餐桌廚房。好似世間千千萬萬對平凡的伴侶之一。
對宴尋而言,單純的親吻,擁抱,牽手,陪伴,還有剛才的交流,這些都是最好的撫慰劑。
他已經慢慢好起來了。
不過楚停雲顯然不覺得那樣大的傷害僅僅簡單靠這些就能撫平,剛才抱著他落淚的宴尋已經深深刻在了楚停雲的腦海裡。
這時,他好像忽然想起什麽,問:
“既然你當初被林家收養,為什麽不姓林?而是叫宴尋?”
“這個啊。”
宴尋回答他說,
“我小時候隱約記得我的名字裡有個“yan”字。福利院的老師就多給我起了個一個“尋”字。是希望我盡快尋找到父母的意思。所以就叫宴尋了。”
後來被林家帶走之後,林燃非常抗拒宴尋的出現,鬧得很凶,說宴尋不是他們家的孩子,讓父母把他送走。
為了照顧林燃的情緒,宴尋也就沒有改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