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言不發地坐上車,少見地摸出了一支煙。
其實當初宴尋在醫院剛醒來的時候,楚停雲就得知了他所有的情況。
電話並不是沒有打通,而是被刻意隱瞞了下來。
接著,醫院還專門讓最專業的心理醫生給這位特殊的失憶病人做了很多測試。
最終結果顯示,宴尋不僅失去了這七年裡所有的記憶,也包括情感。所以,這就意味著——
他不愛曾經愛過的人,也不恨曾經最恨的人了。
現在的宴尋,他的認知,意識,情感,完完全全就是十八歲的宴尋。
可楚停雲還是害怕宴尋很快想起來,所以他匆匆見過宴尋一面之後,就借口出差躲了出去,不再見他。
這一個月楚停雲旁敲側擊,甚至給宴尋提供了不少關於以前的線索碎片。
但青年什麽都沒想起來,哪怕一點。
這就足以證明即便宴尋真的再見到了江靜姝,也不會想起什麽。
十八歲的男高乖得讓人心軟,仿佛全身的刺都變成了柔軟的絨毛,甚至有幾個瞬間,楚停雲產生了一種宴尋好像有點喜歡他的錯覺。
一切都在往他曾經渴望卻不可得的方向發展。
理性而言,現在他最好的選擇就是讓宴尋這輩子都見不到曾經深愛的女友。
可是,楚停雲不甘心。
他想要讓宴尋以靜姝兄長伴侶的身份,去親眼見證前女友的婚禮。
他想要讓宴尋去為自己搶奪靜姝的捧花。
以此證明,宴尋的人和心終於徹底地屬於自己。
雖然今天江宇珩的出現實在意外,但其實也並不算破壞了楚停雲原本的計劃。
可是剛才,當他對宴尋說出靜姝名字的時候,楚停雲卻突然後悔了。
被強行隱藏起來的嫉妒就像是胃裡反芻的酸水,讓他從舌根到整個腦子都酸苦得發麻。
嗒,嗒……
煙點了幾次都沒點燃。
結果下一秒,他手裡的打火機就被另一隻手搶走了。
“我以為你那麽愛乾淨,應該不會在車裡抽煙。”
宴尋不知什麽時候坐在了副駕駛。
楚停雲一怔,剛一轉頭,就對上了青年近在咫尺的面容。
宴尋欺身過來,給男人點煙。
嗒。
淡淡的煙草味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
一時間,車內安靜無言。
直到片刻後,宴尋忽然開口打破了這片靜默——
他問:“楚停雲,你是不是在吃醋?”
第19章 床頭吵架
結婚對象的前女友是自己的親妹妹,這樣的事情換到誰身上大概都會膈應。
宴尋明白。
就像他從小也很理解林燃為什麽不喜歡自己。
當初林燃失去雙腿成了殘疾,最愛的父母便去領養了一個健康的小孩。
原本獨一無二的愛和親情直接被奪走一半,甚至也許會更多。如果宴尋是林燃,同樣會傷心難過,憤怒惱火。
感情是具有獨佔性的東西,愛情和親情在這點上,只有表現多和少的差異。
所以宴尋很理解楚停雲的感受。於是便直接了當地問了出來:
“楚停雲,你是不是在吃醋?”
“……”
楚停雲眼睫微顫,整個身體好似都忽地凝固了。
這時他不知道該驚愕於宴尋主動給他點煙的動作,還是對方如此直白的詢問。
宴尋不喜歡別人抽煙。
他不喜歡煙,不喜歡酒,不喜歡被強迫的性事。
但偏偏這些他不喜歡的事,楚停雲都做了。
所以宴尋不喜歡他再正常不過。而且,這件事對方也很早就親口告訴過他——
【我不喜歡你,楚先生。】
【我喜歡的是女性,是靜姝學姐,是你同父異母的親妹妹。】
【我從高一入校就暗戀她,很多年。】
【而且我們已經有了結婚的打算。】
當時宴尋對楚停雲的拒絕簡單,明確又直接。
對靜姝的喜歡同樣如此。
高中三年,大學四年,宴尋喜歡了江靜姝整整七年。直至三個月前他提出離婚,也還是這些話。
可現在,對方卻問他是不是在吃醋。
吃醋……
這一刻楚停雲突然意識到自己出現了一個不小的失誤。
也許是宴尋失憶後態度的陡然轉變,也許是手機裡反覆播放的那句“能不能別離婚”的錄音,也許是這一個月來宴尋主動的試探和靠近。
又或者,是昨天晚上對方沒有拒絕的那個吻,是答應搶捧花時無可奈何的笑……
總之,這些都讓楚停雲失了謹慎。
他實在是太心急了。
對方所作出的這一切轉變,不過是基於真相殘片拚起來的謊言。他以為自己曾經是喜歡楚停雲的,如今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挽回心目中最渴望的幸福家庭。
可楚停雲還沒有把這個謊言編織得天衣無縫,像蛛網般牢牢把宴尋鎖死,剝離掉青年一切想要掙脫的欲望和力氣,他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著怎麽把網撕開去親吻裡面的那個人。
楚停雲二十歲進入公司,一路摸爬滾打十幾年,幾乎全年無休,總算坐到如今這個所謂的能夠翻雲覆雨的位置。
在商場上他見過太多狡猾的獵物,老謀深算的對手,與之交鋒,偶有受挫卻從不曾真的一敗塗地。
資深的獵人往往都擁有足夠的耐心。
楚停雲自詡一位優秀的獵人,但偏偏他對宴尋卻總是耐心欠佳,以至於經常衝動上頭做出一些將來一定後悔的事,所以次次都栽跟頭,摔得鼻青臉腫,狼狽不堪。
這次他吸取了足夠的教訓,絕不重蹈覆轍。
“……”
楚總閉了閉眼,垂眸避開青年的目光。
“你想多了,宴尋。”
此時此刻他們靠得很近,中間隻隔著一層薄霧,但宴尋卻感覺那裡又像是隔著更多看不見的東西,宛如一道摸不到打不破的隔閡之牆。
男人眉頭微蹙,修長的手指輕輕彈了煙灰,然後摁熄了沒抽過一口的煙。
最後一點繚繞的煙霧迷離了楚停雲眼底的晦澀。
他說:“我只是不喜歡江家的人。”
男人的語氣實在冷淡。
而他口中江家的人,大概也包括宴尋曾經深愛的前女友。
“這樣啊……”
兩人看似親密的距離倏地拉開,宴尋坐回到了副駕上。
重組家庭的關系總是敏感又矛盾的,這一點作為被領養的孩子,不說全然體會,至少宴尋能感同身受一些。
他輕輕摩挲著楚停雲的打火機,安靜下來,沒有再繼續追問。
車子啟動,一路往回開。
原本是歡欣雀躍地出來約會,回去路上的氛圍卻沉悶又壓抑。
一個小時後,車開進了小區,停在樓下。
楚停雲說:“我要去江家一趟,晚上不回家。”
宴尋一怔,隨即說了聲“好”。
他沒再問別的,解開安全帶就打算下車。就在這時,身後又傳來了楚停雲的聲音。
“如果你不想,明天的婚禮可以不去。”
“……?”
宴尋動作一頓,回頭看向他,眼神中明顯有點訝異。
楚停雲卻沒看他,臉上也沒有太多表情,好像剛才只是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他單手握著方向盤,指骨收緊又放松下來。
楚停雲似乎這時候已經全然整理好了情緒,他轉過頭來,就像第一次在咖啡廳見面時那樣對宴尋笑了笑。
一如平日裡那個自信從容,面對任何事都遊刃有余的楚總。
“你不去也沒關系,老頭子隻說讓我露個臉就行。”
“……”
宴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靜注視了楚停雲幾秒。
初次在咖啡廳見面時,他隻覺得自己這位結婚對象的確長相出眾,風度翩翩又斯文優雅。
而且笑起來尤其好看,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但不知道為什麽,現在再次面對這樣的笑容,宴尋卻覺得楚停雲好像有一點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