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頓退後半步:“好的,我帶您去盥洗室。”
卡恩斯家的盥洗室非常寬敞,清理乾淨的大理石台上裝飾了鮮花與特地調製的精油,氣味稱得上宜人。洗手台旁邊,還設了打造成貝殼樣貌的保溫魔器,貝殼盛著永遠溫熱的乾淨毛巾。
為了保證客人的隱私,門板上額外設置了隔音魔法,保證不會有任何尷尬的聲音傳出去。
佩頓自然要禮貌地等在門外,但某兩位,或者說某兩條,剛好可以藏身在這些繁複的裝飾之後——餐刀和餐叉泛著金屬般的細膩色澤,與房屋角落的陳設渾然一體。
德威特主教明顯不是內急。
他關好門,雙手撐住洗手台。幾個深呼吸後,他注視著鏡中的自己。
原本朝後梳好的發絲散落在前額,他眼下有些虛脫的青黑,額頭傷口則泛著顯眼的暗紅。再配上蒼白的臉色,這形象如何也算不得體面。
德威特洗乾淨手上的血漬,用熱毛巾細細擦過臉,仔細梳理好發絲。他的動作十分利落,最後一絲衣褶被撫平時,時間過去還不到五分鍾。
恢復了最基本的端正,他才微微垂下頭,從口袋裡掏出一遝別著細炭筆的便簽。
【很抱歉以這樣簡陋的形式向您傳訊。】
【消失的聖薩拉爾疑似重新現世,他背後存在一位誕生於此世的神明。那位神明能夠構造神國,一定程度上抗衡您的權能,且對我等的夙願懷有疑慮與敵意。】
【事關神明,我不能擅自判斷,還請您指引方向。】
他從傷處抹了一點血,將其按在紙張上,默默念誦咒文。
只見那紙條倏地消失,不到兩秒,一封蓋著紅火漆的信封悠悠飄落。
內容只有一句話——
【若聖薩拉爾有意對抗災夜,找機會與他獨處。】
就像以往那樣簡單而明確。
放下信封的瞬間,德威特額頭的傷口一陣麻癢。傷處長出層層疊疊肉瘤,隨即它們快速乾癟、脫落,露出新生的粉紅色皮膚。
德威特主教滿懷敬意地撫了撫傷口,鏡子中,他的目光分外堅定。
突然,他猛地回過頭,看向身後——方才似乎有誰的視線戳刺著他的後頸,可待他回頭,身後什麽都沒有。他仔細感受一番,也沒有察覺什麽特別的氣息。
可能只是他太過緊張。
德威特整理了下袖口,轉身離開盥洗室。
他前腳離開,後腳落地燈的燈罩微微搖晃,探出兩個小小的蛇腦袋。
“那是V.O.R的信!那家夥想和薩拉爾單獨見面?”餐叉嘶嘶吐著信子。
“祂大概想要‘策反’薩拉爾。”餐刀說。
餐叉不屑地揚起腦袋:“可笑。”
“並不可笑。”餐刀老老實實地回答,“你我的主人本來就不是真正的同盟,而是徹頭徹尾的敵人。”
“倘若薩拉爾有足夠把握,利用V.O.R的力量除掉彌斯,也是一種選擇。”
“薩拉爾明明說過,他們的死亡隻屬於彼此!”
餐叉震驚地瞪著餐刀,像是它突然說了什麽了不得瘋話。
餐刀晃晃尾巴尖:“我只是說理論上的一種假設,理論上。”
餐叉氣勢洶洶地咬了口餐刀的尾巴尖,率先遊走了。
……
會客室的裡間茶室。
與其說這裡是茶室,不如說是仆人們備茶休息的地方。瓶瓶罐罐堆滿櫥櫃與木架,空氣裡飄散著茶葉和點心的混合香氣,讓人心曠神怡。
可惜室內的兩人心不曠神也不怎麽怡,瑪格諾莉婭緊張到想吐。
“見鬼,你怎麽來了?”
她匆匆放了個不知道有沒有用的隔音魔法,用人類能發出的最小音量尖叫,“你不是那個誰的神眷嗎,那邊可是聖薩拉爾——”
“所以我才更應該過來看看。您有什麽打算,告發我嗎?”赫米特頂著肯德裡克的臉,從餅乾罐子裡摸了幾片餅乾。
“恕我直言,您手上沒有任何證據。只要我願意,就算聖薩拉爾把我剝皮拆骨,也找不到混沌魔神的痕跡。”
瑪格諾莉亞一陣窒息,她看得出來,這家夥並沒有說謊。
現在混沌魔神最大的克星,那位聖薩拉爾可在外面。事已至此,一個人守著真相,她又覺得哪裡都不太對勁——雖然她不希望門外的祖父和弟弟們被揚成飛灰,她也不願意當人類的叛徒。
可惡,總不能因為沒有證據,她就什麽都不做……
“關於肯德裡克錯誤召喚的事情,你查得如何了?”赫米特瞧著瑪格變來變去的表情,適時繼續道。
……對了,那場錯誤的召喚。
瑪格眼睛一亮。
“圓環鎮的宅邸被徹底銷毀,但我調查了肯德裡克的往來書信,他留在老宅的筆記,以及召喚當場的細微魔法痕跡。”
她的語氣幾乎立刻變成了公事公辦的學者。
“調查時間有限,我暫時無法給出一個確定的判斷……但就目前看來,問題確實出現在‘神血’上。”
“肯德裡克,以及那位被作為祭品的奴隸,都是母親飲過神血的‘神血之子’。他們的肉身被災夜的魔力嚴重汙染……正常來說,人類的血肉扛不住災夜的力量,所以他們的身體都有殘疾。”
只不過一個殘疾在沒有魔基,一個殘疾在外部肢體。
“繼續。”赫米特說道。
“那個儀式本身,帶著很強的‘魔力連通’痕跡。我想,因為一些,嗯,我還沒有調查清楚的干擾。他們的肉身與災夜本源短暫地連通片刻,貫穿了那一邊與人世。”
瑪格小心翼翼地說道。“至於那個干擾是什麽,兩位又為什麽被送到這邊,我還沒有調查清楚。”
“我只知道,在那一刻,確實出現了某種‘裂隙’,使得災夜本源瞬間暴露於人世。”
赫米特不動聲色:“我知道了。”
他腦袋裡裝滿了卡倫交付給他的知識。饒是如此,他也解不開這個奇怪的換身謎團。所幸他們能夠縮小調查范圍,不至於毫無頭緒。
最重要的是,他們已經達成了想要的效果。
瑪格轉眼看向窗外,然而這個動作藏不住她眼中的光彩。
赫米特知道,她接下來一定會格外拚命地研究這個謎團,將答案帶到聖薩拉爾那裡——無論怎麽看,這都是非常重要的情報。
至於他麽……
“很好。”赫米特說,“我這裡剛好有個魔力樣本,僅有一點點殘跡。你拿去秘密研究,看看是否和此事有關。”
“不過為了保密,你必須在我的地盤研究。放心,既然那個薩拉爾出現了,我不會在這個關頭動卡恩斯家族的人——哪怕只是‘失蹤’。”
“記得,我是你的‘堂弟’,與你住在一起。只要你做得好,我們會相安無事。”
瑪格點點頭,心情反而沒有方才沉重。
指認神眷需要證據,但知識只是知識……她還有更隱秘、更鋒利的武器。
她再次看向窗外,注視著漸進的黑暗。
……
窗外,最後一絲晚霞消失了。窗外亮起連綿燈火,會客室內有如白晝。
彌斯端坐背靠窗戶的扶手椅主座,而薩拉爾守在椅邊,儼然一副騎士模樣。
座位對面,一行人坐在客座的長沙發上。
“請問,肯德裡克和瑪格諾莉婭呢?”佩頓率先開口。
他溫聲詢問薩拉爾,態度不卑不亢。
“他們在裡間茶室,說是有事要單獨談。”薩拉爾開口回應,室內緊繃的氣氛稍稍緩和了點兒。
“我為小輩的失禮而抱歉。”
“聖薩拉爾大人,我相信尼古拉斯那孩子的判斷。就在剛才,我們也領教了您的威勢……神國這種東西,我有所耳聞。”
卡恩斯家的祖父低下頭,態度緩和到不可思議,和他們上次見面時判若兩人。彌斯順著白色兜帽的帽簷,悄無聲息地窺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