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無目的地想著,難以抵擋的睡意很快浸沒了意識。
不知睡了多久,我感到有東西在推我。
……有人回來了?
第一反應是巡林的人——我驚醒過來,幾乎散架的身子差點滾落下去。那人渾身都裹著防寒衣,棕色口罩與護目鏡把臉全部遮住。推醒我的,是他手裡柴刀的刀柄。
在許久的沉寂後,我想好了一套說辭。但這個人先開口了。
口罩把他的聲音過濾的很悶,聲音裡仍含著笑。
“你是在演白雪公主嗎,雪明小朋友?”
風雪聲、煤爐的劈啪聲、我心跳的聲音……統統都黯淡了。我呆呆望著這個人,伸手向他的口罩。皮製的口罩很難脫卸下來,我扯了很久,最後是他自己拿下來的。
“你……你……”
“不說了,先抱抱。”他緊緊抱住我,保暖服的厚重將我勒得喘不過氣。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很久,我扯開他的保暖服,環住他的身體。
他消瘦了許多,皮膚被凍裂許多處,結成紅色的凍疤。許駝苦笑著揉著我的頭,讓我埋在他的肩窩裡。
“你來了,雪明。”
墜入江水之後,他被衝到了一處河流湍急的江岸。
防彈衣阻止了致命傷,四肢的槍傷反而因為低溫被防止失血……許駝花了很久,才來到了這處預備的木屋。
地窖裡有足夠幾年的口糧,沒有暴風雪的時候可以靠陷阱抓兔子和鳥。這裡沒有信號和供電,取暖需要靠煤與柴。
“是個終老的好地方。”
“你打算在這裡終老?”
“也不全是。”
我們依偎在床上,我的手指劃過他身上的傷痕。他拉住我的手:“我知道自動發送的郵件會在最近發出去。所以在這裡等你來。”
“我如果不來呢?”
“你會來的。等你來了,我再決定下一步。”
就像小孩子討論秘密計劃,他把被子罩在我們頭上,狹小空間裡,許駝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雪明,你跟我走嗎?”他問,“往俄國。”
沒有任何猶豫,我點頭:“我跟你走。”
他的眼神很認真:“那這次是真的要一起走了。”
“我每次都以為是真的。”我冷冷瞪著他。
他伸手把我攬住,手指摩挲著我喉頭的傷疤:“是真的。下周風雪會停,我們那時就走。”
在木屋裡,我們一起過了一周。我數清楚他身上有多少傷疤,洗澡時候,喜歡用手指把那些傷疤一條條劃過去。
往往這時候,許駝就會緊緊抱住我:“你到底想在這找什麽?”
“不知道,如果你死了,這裡會留下什麽?”
“那你應該會找到一張紙條。”
許駝說的紙條,是幾十年前他親生父母遺棄他時留在繈褓上的紙條,上面寫著無力撫養孩子雲雲,只寫了這個孩子姓嚴,其他什麽信息都沒有。
這是他與真實世界唯一的聯系。許駝把那張紙條留在木屋地板下,如果他死了,我就只會找到那張紙。
出發前,他說要把紙條送我。
“我要這個幹什麽?”
“替我存著。”
“又不是存折。”
“這對我來說比存折寶貴。我沒多少寶貴的東西,所以喜歡把它們都放在一起。”
一周後,我們離開木屋,踩著初停的雪,向他計劃的路線出發。他一直在俄國留有兩套假身份,其實只是留一套備用,那時候他還不認識我,從未想過以後會和另一個人一起出逃。
在離開國境後,我拉住了他的手。這是種本能,向著依賴的人伸出手,而他也同時向後伸出手來拉住我。
“脖子的痕跡很淡了。”他忽然說。
我意識到許駝指的是我脖子上的勒痕。
“嗯,好像突然就……不那麽重要了。”手指觸碰到舊疤痕,感受自己發聲時喉頭的顫動,“本來想,找不到你的痕跡,就死在那片雪裡的。”
他停下腳步,低下頭,輕輕吻了我喉頭的傷疤。
“我想的和你一樣。如果等不到你……”他低聲苦笑,“呵……走吧,雪明。”
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