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無邊的黑暗和孤獨,他像是被套進了華貴的囚籠裡,冕毓沉重,壓著他,一串串的綴珠垂著。刻骨的孤獨如冰冷的潮水,讓人喘不過氣。
那個夢就像一個可怖的預兆。
季堯鮮少有恐懼的情緒,夢醒之後卻渾身冷汗涔涔,夢中的感覺太過孤獨無望,仿佛這就是他的將來。
季堯怕極了。
直到他看見了楊賀。那年隆冬,季堯爬上了牆頭,一眼就看見了楊賀,楊賀仰起臉,對他笑了起來。冬日裡的陽光透著暖,少年內侍膚色雪白,眼睛漂亮,一笑起來能迷人眼,乾淨柔軟得不像話。
盡管他知道,那都是假的。
季堯輕聲說:“皇兄,我不會讓自己變成夢中那樣的。”
就是死,他也要把楊賀綁在他身邊。
這一夜變得漫長,滴漏一地一滴地漏著,喊殺聲漸漸逼近皇宮。
道道宮門告破。
宮中人心惶惶起來,殿門外跪著的老臣也開始對望不安。
楊賀始終波瀾不驚,冷靜得不像話。
晨光微吐,東方漸漸露出了魚肚白,朝陽映亮出了宮中的紅牆琉璃瓦,勾勒出精巧金貴的飛簷。
突然間,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蕭百年和幾個禁軍統領出現在楊賀視野之中。
一顆心陡然落了地。
楊賀不動聲色間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們幾人渾身浴血,利落地單膝跪在地上,揚聲道:“天佑我大燕,賊子悉數伏誅,臣等幸不辱命!”
聲聲振耳,浩浩蕩蕩傳了開去。
身後的門慢慢地開了,季堯走了出來,臉上沒什麽表情,輕聲說:“皇兄駕崩了。”
楊賀怔了怔,周遭已經響起了一片哭聲。
楊賀恍惚地看向季堯。
季堯看著楊賀,眼神不閃不避。
帝王駕崩總是要哭的。
過了片刻,便有老臣一邊掩淚一邊說:“陛下可有遺詔?”
季堯說:“皇兄病重,無力開口立遺詔。”
旋即,又有大臣道:“國不可一日無君,王爺平叛有功,英明睿智,老臣恭請王爺登基!”
季堯沒有說話,隻一眼不眨地看著楊賀。
楊賀閉了閉眼,退了半步,當即行了一個大禮,伏地長聲道:“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楊賀一表態,此起彼伏俱是臣服聲。
季堯渾然不管,像是沒有聽見,任朝拜聲一記又一記傳遠。
不過須臾,他就傾了身,將手遞給楊賀。楊賀抬起眼睛,對上季堯專注的目光,心尖兒顫了顫,鬼使神差地攥住了季堯的手。
刹那間,楊賀好像終於踏著了實處,真真切切地重新活這一遭。
他不會死於季堯登基那一年。
他還有很長很長的路可走,無論是好或壞,季堯都會和他一起。
宮中血腥氣重,季堯和楊賀仿佛踏著屍山血海,周遭聲音和人都已遠去。
從今往後,聲名狼藉也好,遺臭萬年也罷,他們的名字將永遠留載於史冊,被釘在一起,至死不休。
——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