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沒有足以交托後背的朋友，不曾有過同其他人生死與共的經歷，也沒有防備身邊人的人心的概念。”

　　“所以哪怕他在對付敵人的時候用盡心機，那些警惕、防備……都不會落在他的朋友身上。就算他知道明天可能有意外發生，他會聰明到算無遺漏，但他唯獨不會想到身邊的人會背叛他。”

　　“做他的對手無法打敗他，但他的朋友可以。”

　　“而你——就是他的朋友。”

　　話落，蘭昀神情一變，突然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這一瞬間，喻行川覺得，剛才那和自己說話的人並不是蘭昀。

　　是誰……？

　　是樊籠嗎？

　　蘭昀又恢復了那帶有情緒起伏的語調，說：“當然，你也可以等明天看看，如果一切真的按照我說的發生——那你應該也沒有疑問了吧？”

　　他觀察著喻行川的反應，在喻行川露出意動之色時，他仿佛一個拿著天平的人，正在天平的另一端緩緩增加籌碼：“我贏，不過是燕星辰和齊無赦失敗，樊籠依然還在，總榜也在，一切都沒有影響。可燕星辰贏了，你或許可以走出這個副本，但你進入樊籠的意義可就沒有了。我不是在找你合作，我只是在勸你和你自己的目標合作。”

　　喻行川內心已經開始了掙扎：“但是……如果燕星辰真的有能力顛覆樊籠，那他到時候說不定可以控制樊籠的力量幫我完成願望。”

　　“你也說了——是‘說不定’。”

　　良久。

　　“……好。”

　　……

　　此刻。

　　門衛室前。

　　“喻行川，你都已經幫我毀了他們的惡念種子了，你還不幫著我一起出手？”蘭昀惡狠狠道，“我完成任務了，才能帶著你一起出去！”

　　喻行川下意識抬腳。

　　可他感受到許千舟的目光，又想起自己方才幹了什麽，驟然又停下了腳步。

　　他愣愣地望著地上火燒過後的灰燼。

　　他似乎剛從方才的一切中緩過神來，面部肌肉一抖，神色掙扎，居然還帶著幾分懊悔，仿佛衝動之後的沉寂，沉寂之中又藏著波濤。

　　“我……我不是……”他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我只是怕燕星辰毀了樊籠……”

　　昨晚見過蘭昀之後，他心中翻來覆去地想著蘭昀說的那些話，一直在猶豫，一直在掙扎。

　　在知道燕星辰的真實身份之時，他第一反應是驚訝和驚喜，隨後便是更深的擔憂——燕星辰是那位他一直很崇敬且一直在追逐的赴死者，以那位的能力，當真要顛覆樊籠並不是沒有可能。

　　之後，一切果然按照蘭昀所說的發展。

　　蘭昀沒有騙他。

　　若是樊籠消散，玩家便不能許願了。

　　怎麽可以呢……

　　別人的死活和他有什麽關系？

　　他隻想要完成他的願望，哪怕只有那麽一點點的機會。

　　燕星辰會幫他嗎？

　　曾經佔據總榜第一時間最久的赴死者，若是徹底顛覆了樊籠，會不會願意為他們這些螻蟻伸出援手？

　　也許會吧。

　　但他不會是第一順位。

　　燕星辰身邊有那麽多人。齊無赦、許明溪、許千舟、周晚、死去的梁諱、曾經和赴死者同一時代的他的老師鄭皎皎、曲疏、沒有進入這個副本的白遠山、岑依依、何眠……許多許多人，超過十二人的名額，燕星辰會幫他嗎？

　　不一定。

　　即便燕星辰願意幫他，燕星辰能復活死去許久的人嗎？

　　也不一定。

　　他不能賭。

　　按照這個副本的折損人數，他只要能走出副本，必然是前十二名。

　　不能讓燕星辰完成任務……

　　在剛才那一瞬間，他腦子裡只有這句話。

　　以至於燒毀惡念種子的時候，他腦海中其實是一片空白的。

　　所有的深思熟慮和內心掙扎，化作衝動的那一刻，其實不過就是一刹那。

　　“對不起……”他對許千舟說，“我只是一個自私的普通人。”

　　他低下了頭。

　　蘭昀看他這樣，又看到許千舟盯著喻行川，就知道喻行川恐怕很難馬上突破許千舟來和自己聯手，回身便又和許明溪打在了一起。

　　周晚那邊又驅使了十幾個惡鬼撲向蘭昀。

　　揮動白傘的那一刻，周晚再度吐出一口鮮血，整個人都倒了下來。

　　蘭昀沒想到周晚發起狠來如此厲害，猝不及防間被那些衝來的厲鬼腐蝕了雙手，悶哼了一聲。

　　被馭鬼術控制的厲鬼同蘭昀撞在一起，鬼氣四散，蘭昀被重創。

　　許明溪立刻抓住機會，雙手掐住了蘭昀的脖頸，抬腳朝蘭昀腹部一踢，在蘭昀腹部絞痛的那一刻，將蘭昀整個人摜在了地上。

　　許明溪也不好受。

　　蘭昀畢竟佔據了很長時間的總榜第二，不容小覷。

　　他和蘭昀搏鬥中，肋骨都被蘭昀踹斷了幾根。

　　可他沒有耽擱，立刻便要搜尋蘭昀身上的惡念種子。

　　就在許明溪動手的那一刻，蘭昀居然自己拿了出來。

　　許明溪伸手就要去搶。

　　本來已經筋疲力盡的周晚癱倒在地，看到惡念種子，下意識便撐著身體想要爬過去。

　　守著喻行川的許千舟也立刻回身想要從蘭昀手中奪過剩下的惡念種子。

　　可蘭昀被許明溪掐著脖子，手上動作絲毫沒停，十分果斷地捏碎了自己手中的三十四個惡念種子！！

　　許明溪下意識就想趕在一秒之內使用回溯技能，可蘭昀根本不給他機會，轉頭又和他扭打在一起。

　　能夠使用回溯的一秒時效再度錯過。

　　惡念種子實實在在地被毀了。

　　正衝過去的周晚和許千舟呆住了。

　　喻行川也立刻呆住了。

　　他根本沒想到，蘭昀會選擇玉石俱焚！

　　許明溪面掛寒霜：“……你瘋了。”

　　蘭昀想開口，剛一張嘴就吐出好幾口鮮血。

　　血液流到了掐著他脖子的許明溪的手上。

　　他滿口鮮血的笑著說：“我是瘋了，我的目的達不到，那大家都死！一起死！！”

　　排名表更新。

　　整個名單之上，中下遊全然是劃掉的名字。

　　所有人名字之後，都是“0”。

　　許千舟淒涼而又憐憫地看向喻行川：“老喻，你看，這就是你聽信的瘋子。”

　　喻行川面無血色，雙腿一軟，跌倒在地。

　　惡鬼哀嚎，涼風咆哮。

　　副本開啟到現在，所有人努力爭搶的惡念種子，在這一刻全都毀於一旦。

　　幾分鍾之內，局勢急轉而下。

　　排名表更新了那麽多次，從沒有人想過，最後的情況竟然是雙方都一無所有。

　　惡鬼環繞之中，燕星辰扔出剛畫好的符咒再度擋住圍攻過來的穿著校服的鬼怪們，面色冰冷。

　　他好像並沒有多麽急促，也沒有多麽憤怒，但只有熟悉燕星辰的齊無赦知道，他越是如此，越是思慮深重。

　　曲疏聳了聳肩，點出了所有人都沒說出的話語：“……我們沒有惡念種子了。”

　　完成任務的唯一方式就是拿惡念種子換門卡，如今排行榜上所有人名字之後都是“0”，誰能完成任務！？

　　圍繞他們的厲鬼已經將他們逼得近乎沒有活動的空間了。

　　任務不完成，所有人都要被這些髒東西耗盡力氣後撕碎。

　　曲疏和齊無赦都是隨機玩家，他很有自知之明，這短暫幾分鍾的出手之中，他很清楚，他遠沒有齊無赦厲害。

　　第一個死的一定會是他。

　　曲疏不知經歷過多少次的生死才站在這裡，隨機玩家的機制讓他早就習慣了險象環生，可現在，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這麽清晰的絕望。

　　他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自嘲般輕笑一下：“如果是戰死在編號5的副本，也不算丟人嘛。山窮水盡，沒什麽辦法。”

　　“不。”

　　少年清澈的嗓音如同裹著風雪般飄蕩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