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引頌抱著胳膊,看著眼前麵無表情的兒子,感覺人生最大的挑戰不是麵對厄運,而是他家的這個寶貝。
「你的老師跟我說,你欺負班上的同學了?」
「我沒有。」周凜霜看著爸爸的眼睛,認真地回答。
他穿著首都星小學的星星製服,一張圓圓的臉上擺著酷酷的表情,明明集合了父母長相的全部優點,從嬰兒時期就人見人愛,可這個臭小子越長大話越少、表情冷淡而且真的一點點周引頌的社牛基因都沒有得到,從幼兒園開始就獨自玩耍,上了小學也沒有任何改變。
「你沒有?我接你的時候都看到了,你的小同桌哭得眼淚汪汪,攥著老師的衣服,臉都皺了。爸爸覺得你的同桌很可愛啊,眼睛大大的,鼻尖小小的,笑起來像小太陽,你不喜歡跟他玩嗎?」
很難得,周凜霜沒有立刻回答爸爸,而是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深思熟慮,最後得出結論。
「我喜歡跟他玩。」
周引頌睜大了眼睛,不得了啊不得了,這是厄運咬掉首都星啊,他兒子竟然說「喜歡」?
「你……喜歡他什麼?」周引頌小心翼翼地問。
「生活老師發課間點心牛奶小布丁,我的小布丁被撞到地上了。」
周引頌露出了然的表情,「哦,所以你的小同桌把他的布丁分給你吃了?」
畢竟兒子不苟言笑話又少,但就算是小朋友主動套近乎,分自己的零食給他,但這在周凜霜的心裡也隻是分著吃了一點點零食而已。
「他把他的布丁也扣在了地上。」
「啊?」周引頌愣住了,這是什麼邏輯?
「這樣,他的小布丁就陪著我的小布丁,而他陪著我。」
周引頌好像懂了那麼一點點,雖然隻是有點傻氣的不符合大人利益法則的「陪伴」,但卻戳中了周凜頌那顆小小的卻不容易被感動的心髒。
「那你怎麼還把他弄哭了?」周引頌又問。
「他說我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omega,問我等他長大了可不可以標記我。」
周引頌一陣緊張,雖然兒子從來沒有明說過,但是被人誇「漂亮」,好像是兒子的雷區。更不用說那個小同桌還把周凜霜當成了omega,大言不慚說長大了要標記他……簡直是雷區裡蹦迪,靈車漂移啊。
「然後呢?我記得你從來不打架啊。」
「我說了實話。他就哭了。」
周引頌深吸一口氣,心想難不成周凜霜的同桌是個小alpha,錯把周凜霜當成omega,被周凜霜無情澄清,小同桌接受不了現實,所以哭了?
「那就算說實話,也要委婉。你怎麼說的?爸爸給你分析分析,看下次能不能說得不那麼傷人。」
「我說,我不是omega,我是alpha。不過你要是想標記的話,長大了我標記你。」
周引頌咳嗽了起來,周凜霜從來邏輯清晰,為什麼這一次說的他雲山霧
繞,完全聽不明白了?
「不是……你的小同桌到底是omega還是alpha?」周引頌湊到兒子麵前問。
「他的id顯示alpha。」
「那他標記不了你,你也標記不了他。你倆手拉手,好好做朋友吧。」
而且兩個小鬼頭,壓根就不知道標記是怎麼回事,天真不知羞羞。
「但是我聞到了。」
「你聞到什麼?」
「他好香。」
周引頌剛把早茶杯子送到唇邊,就被嗆了出來。
他一抬眼,就看見兒子側過臉,看著窗外,雖然窗外繁華的首都星城市他一直不屑一顧,這一刻卻一副看得很認真的樣子,除了紅透了的耳朵尖。
……一個小alpha覺得另一個小alpha「好香」,那真的有點麻煩。
「相信我,那是洗衣液的味道。」
周凜霜保持沉默,說明他不認同父親找的「理由」。
「你還想和他一起玩嗎?」
「想。」
「那你就要讓他明白,你尊重他、肯定他。無論他是alpha還是omega,你都會支持他、保護他。而不是用可不可以『標記』來衡量彼此。當他需要幫助的時候會想到你,當他危險的時候把後背交給你,這種信任比任何標記都穩固。你要讓他明白,將來無論他是alpha還是omega,你都會站在他那一邊。如果這個世界否定他,那你會陪他對抗這個世界。」
周引頌很認真地看著兒子,雖然人生很長,變化很多,但這是兒子第一個珍惜的朋友,周引頌還是希望他們能好兄弟一生一起走。
「嗯。」周凜霜點了點頭。
溫嬈好笑地走了過來,把一個餐盒放到了兒子的麵前,「一會兒去上學的時候,把這個帶給你的同桌。牛奶布丁,媽媽特地在裡麵放了小熊軟糖和跳跳糖。」
「謝謝媽媽。」周凜霜乖巧地把餐盒收進書包裡。
周引頌親自把把周凜霜送去了學校,在飛行器裡,他本來想要好好地教一教兒子怎麼緩和和同桌之間的關係,隻是如果周凜霜真的按照爸爸教的跟同桌說話,那就變成了是爸爸和小同桌和解。以後周凜霜再和其他的小朋友不開心了,難道每一次都要回來問爸爸該怎麼說話嗎?
每一個孩子都有自己的性格,就像鑰匙的齒。他不需要去迎合每一個人,如果是適合的朋友,不需要花言巧語也能彼此理解,契合在一起。
所以周引頌決定讓兒子用自己的方式跟對方和解。
下課的時候,周引頌去接周凜霜回家,兒子話很少,坐在飛行器裡也隻是安靜地看著窗外。
周引頌有一點點同情兒子,看來和解失敗了。
另一架飛行器和他們擦身而過,有一個戴著小熊耳朵帽子的男孩也趴在窗子上,笑得像一隻曬太陽的小獅子,正朝著他們用力揮手。
雖然隻有一瞬就分開了,但是周凜霜卻趴在窗子上,也朝著對方抬起了手。
周引頌有一種首都星要倒轉的錯覺,他的兒子竟然和別的孩子揮手?
「你……和他和好了?」
「嗯。」周凜霜回答。
「你……怎麼說的?」
「我說的實話。」
「怎麼……樣的實話?我說,我以為你是omega,是因為你身上的味道比所有其他alpha都好聞。我想標記你是因為長大了也想和你做同桌。但是我爸爸說,這世上有比標記更緊密的關係,叫做『信任』。我想要你的信任,以後也想和你並肩作戰。」
「然後呢……」周引頌小心翼翼地問。
他的寶貝兒子有個問題,就是說話永遠隻說一部分,剩下的部分如果不打破砂鍋問到底,他就能一直藏心裡。
真的太能忍了。
「然後他把媽媽做的牛奶布丁全部吃掉了。」
「兩個?」
「對。他說,兩個都進了它的肚子,這樣就彼此信任永遠在一起了。」
周引頌:小朋友這麼有道理嗎?我竟然無法反駁?
「行,那你記得以後不要隨便說標記人家的話。你看,你是小alpha,不喜歡別人因為你好看就想標記你。你的同桌也是這樣的,明白嗎?」
「可他說長大了就讓我標記他。」
周凜霜又嗆到了:「為……為什麼?」
「他問我,是不是被我標記了就是我們家的人了。我說,是的。他又問成為我們家的人是不是可以每天吃媽媽做的點心?我說,是的。他說,那長大了你還是標記我吧。反正alpha不怕被alpha標記。」
周引頌閉上了眼睛,所以什麼人生道理都不如牛奶布丁來得實際。
解決了周凜霜和小同桌的矛盾,周引頌的休假結束,回到了要塞輪值。
他閒下來就會問一問周凜霜的生活,有沒有孤獨,有沒有寂寞,有沒有因為話少又直接所以被孤立。
從溫嬈那裡得到的答案讓周引頌感覺他才是孤獨的那一個。
他走後一個月,周凜霜就帶著同桌到家裡來,兩人每天都在房間裡倒騰,說是要創造一個機器人。
他走後三個月,周凜霜的同桌就帶著班上的學霸來家裡一起改造機器人,據說他們還把周引頌好幾個飛船模型的零件拆掉了,用在那個機器人身上。
周引頌:跪求一定要把模型的殼子給我留下……
他走後半年,周凜霜的同桌還有那個學霸又帶了更多的同學到家裡來,溫嬈直接給他們騰出了一個活動室,一群男孩子在裡麵搗鼓機器人,而且他們真的做出了一個機器人,取名賀普一世。
周引頌:「我想跟兒子說話。」
溫嬈:「兒子說他沒空。」
周引頌:「我對他來說還有爸爸的價值嗎?」
通信那頭傳來男孩子歡快的聲音。
「叔叔能賺錢,而且還不會回家管東管西,真的太棒了!」
是兒子的那個同桌。
周引頌:臭小子,你這麼能說話,為什麼不叫我兒子來接電話!
時間過得很快,賀普一世不斷被改造升級,等到周凜霜小學畢業的時候,已經迭代到了賀普十世。
周引頌在家裡的時間少,每次一回家,就感覺兒子的身高長很快,曾經可愛秀氣的五官裡隱隱透出alpha的威壓感,周引頌有些擔心兒子換到中學的新環境裡,沒有了原先的朋友,而且還要和他最要好的同桌分開,會不會更加孤僻。
但事實證明,他想多了。周凜霜早就和小夥伴們商量好了讀哪個學校,而且據說教育質量還挺高,入學還有考試,周引頌一點不擔心自己兒子能入學,反而擔心那個叫林憬的孩子,他看著每天都在玩啊鬧啊,身上好像缺了點學霸的氣質。
但是周引頌被事實打臉了,人家林憬能玩能鬧也能學習,不但考進去了,還和周引頌分到了同一個班。大大方方去跟老師提要求,自己還要當周凜霜的同桌。
中學一年級放假,周引頌從要塞回來了,帶著兒子去超市采購。
他很清楚兒子根本不喜歡吃薯片、餅乾、酸奶、冰淇淋之類的零食,但周引頌眼睜睜地看著選購麵板裡這些東西的長度……可以開個小超市了。
「你知道這些東西……你的房間的儲物櫃放不下嗎?」周引頌好心提醒道。
「我知道,但是可以放到床上。」
「為什麼要放到床上?」周引頌不解地問。
「林憬來了,就能趴在零食上麵,他說那感覺就像擁有全世界財富的惡龍。」
周引頌:「……」
「我參加科技競賽拿了獎勵,我可以自己買。」周凜霜看著父親的眼睛說。
「還是我來吧……給我一個展現父愛的機會。」
選完了零食,周引頌正在試用超市的日用品,他發現周凜霜很認真地聞著各種洗衣液、沐浴液的味道。
溫嬈也跟周引頌提起過,說兒子每次來超市對那些東西的味道非常感興趣。
周凜霜垂著眼,聞的時候很認真。
「我能問一下嗎,你為什麼會喜歡洗衣液還有沐浴液的味道?」周引頌好奇地問。
「你說的。」
「我說的?我叫你去聞這些東西?」周引頌在自己的大腦裡一陣搜索,毫無結果。
「你說……他身上的味道是洗衣液。可我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類似的味道。」
周引頌頓了一下,他沒想到自己隨口找的借口,竟然被周凜霜當真了。
「你現在還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嗎?」周引頌問。
「嗯。」
「可是別人都聞不到?」
「嗯。」
「凜霜啊,那就不要在其他東西的身上尋找那股味道了。」
「為什麼?」
「因為……那可能就是……隻能被你感知的味道。也許是你的大腦創造出來的,又也許這是他為你創造的獨一無二的味道。你在這些東西上,是找不到答案的。」周引頌不知道這麼說,眼前的少年能不能理解。
「嗯,我知道了。」周凜霜淡淡地點了點頭。
隻是周引頌的清閒日子還沒有過超過三天,就被叫家長了。
這對於他來說是一種新奇的體驗,他真的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自己的兒子乾了什麼要被叫家長?
他還以為周凜霜這輩子都不會有所謂的叛逆期嘞。
等他到了學校,就看見自己的兒子揣著口袋站在辦公室門外,側著腦袋看向走廊另一邊,像是在等誰。
過了沒多久,他就看到另一個少年從那邊跑過來,站到了周凜霜的身邊,周凜霜剛要開口說什麼,少年就從口袋裡拿出了某種類似飯團的吃的,朝著吹了幾口氣,一下子就塞進了周凜霜的嘴裡。
那少年不就是周凜霜的同桌林憬嗎?
周凜霜愣在那裡,林憬的手托在下麵,小聲喊著:「快點!快點!快點!」
看來林憬其實是和周凜霜一起叫家長了,兩人在外麵罰站,結果林憬溜號出去買東西吃,周凜霜在辦公室外放風。不過林憬知道回來了給周凜霜帶吃的,周引頌莫名感覺到安慰是怎麼回事?
「慢點,慢點,慢點。」周引頌走了過去,「噎著了不劃算。」
「唔?」林憬回過頭來,看著周引頌立刻露出大大的笑臉,「叔叔你來了?」
「是啊。」
「叔叔你比上一次更帥了。」
周引頌點頭,表示很受用。
他走了進去,發現除了老師,辦公室裡還坐著另一個身著西裝,梳著大背頭,氣場還挺足的男人。
周引頌向班主任了解情況,「老師,我聽說我兒子揍人了?不知道我兒子揍了誰?」
班主任聯係溫嬈的時候,據說孩子的爸爸會來,他還好奇孩子的爸爸是怎樣的人。畢竟周凜霜的顏值放眼整個學校那都是頂了天了,溫嬈也是少有的美人,可當班主任一抬眼看清楚周引頌那張帥氣到沒邊的臉,差點說不出話來。
這可是聯盟的精英,活著的傳奇啊。
「沒……沒想到周凜霜的父親是您……」
班主任站起來和周引頌握手。
那個大背頭男人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站了起來,走向周引頌:「原來是周上校,久仰久仰,我是首都星議會的議員周縱。」
「哦哦哦,您好。這是出什麼問題了?」周引頌一聽這個議員的名字,就有點腦殼疼。
這個叫周縱的議員啊,專門喜歡提一些建議來裝點表麵功夫,然後實際上的爛攤子都是他們一線來消化。
比如最離譜的備戰學院擴招,什麼素質低劣的地痞流氓都能被招收,然後再輸送到一線要塞去。
真當他們一線是收破爛的嗎?
班主任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口道:「是這樣的,周凜霜和林憬他們在下課的時候跟周宇坤發生了爭執,後來爭執發展成了鬥毆。周宇
坤剛剛才接受完醫療機的治療。」
周引頌叉著腰,朝著教室外吼了一聲:「你搞沒搞錯啊?二打一?我平時怎麼跟你說的?是alpha就單挑!以多欺少算什麼本事?」
班主任趕緊搖手:「不是不是,周宇坤還有七個朋友也剛接受了醫療機治療。」
「哦,七個朋友?那就是二對八?」周引頌瞥向老師,「所以我兒子是被欺負的那個?行吧,既然打贏了,那我就不計較他們欺負我兒子了。」
周縱怔了一下,班主任趕緊解釋說:「是你兒子先動手的。」
「哈?他為什麼要動手?」
「因為一些口角。但是因為口角就出手打人,是不對的。」班主任說,「暴力解決不了問題。」
「是啊,同學之間以和為貴。有什麼事情不能好好說說,一定要動拳頭呢?」周縱也開口了。
「等等,我先了解一下所謂的口角,是怎樣的口角?因為有些事情可以定義為『口角』,有些事情不行。」周引頌收起了溫和的笑容,目光冷冽地瞥向周縱。
他可不認為自己的兒子會在乎所謂的「口角」。
「就是少年人之間的一些粗口,年輕人血氣方剛,一下子沒忍住,能理解。」周縱感受到了周引頌的不悅,從利益角度來說,他也不希望和周引頌起任何沖突。
「學校這邊都高高舉起了,我身為父親,怎麼能輕輕放下?是非對錯的給孩子們一個說法,不能讓他們覺得和稀泥就能解決。」周引頌朝著門外喊了一句,「周凜霜,你進來。」
周凜霜走了進來,低著頭很明顯剛才吃完了那個飯團。
「你和林憬為什麼要和周宇坤打架?」
「他罵了林憬。」
「他罵了林憬什麼?」
「星際流民、首都星蛀蟲、要飯的叫花子、沒臉沒皮的乞丐、沒爹媽的野種。」周凜霜的記憶力還真是特別好。
周縱的表情看著像是要裂開,嘴角輕微抽搐了一下。
周引頌看向班主任:「不愧是議員家的兒子,詞匯量可真豐富啊。而且林憬也不是沒有爹媽啊,他的監護人是鎮淵要塞的沈沁流和歐陽疊雲。」
周縱臉上沒有太大的變化,心裡卻想要把兒子吊起來狠狠抽一頓,胡說八道的時候都沒鬧清楚對方是誰嗎?
「這……這……」班主任為難了起來。
「我的兒子應該不至於說出這樣沒有教養的話。這位同學是不是一時氣憤,記錯了?」
周縱這是在暗示周凜霜大事化小,以後好相見。
「我記錄下來了。」
「記……記錄?」周縱心想這小子是記錄了什麼?
周凜霜在手腕上輕輕一點,全息影像就被放了出來。
隻見周宇坤雄赳赳、氣昂昂,被幾個學生簇擁著,從走廊上經過,正好撞到了林憬。
那時候林憬站在教室的走廊邊,有一隻金雀鳥停在他的肩頭,他興奮地讓周凜霜給自己照相,誰知道周宇坤故意在他的肩膀上撞了一下,昂著腦袋就是一句:「別擋道——」
金雀鳥撲棱著翅膀嚇跑了,林憬當然不開心了,「這麼寬的走廊,你就非得往我身上靠,到底是我體積龐大把走廊塞滿了,還是你暗戀我,想跟我貼貼啊?」
「就憑你——你這個星際流民!首都星蛀蟲!要飯的叫花子!沒臉沒皮的乞丐!沒爹媽的野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