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酒吧,所有店鋪都門庭冷落。
李未然路過定製品點,店裡的一個水晶玻璃展台空著,店長說最新款的眼鏡剛展出就賣掉了,下一個旗艦款還沒設計出來。
但他每天路過,那展台每天都空著。
今天的天氣十分爽朗,碧藍天空像被洗淨吹乾的玻璃窗戶。李未然每日所見都是這幅光景,戴高禮帽的男人拉著手風琴,搖晃著身體朝這條街的每一個過客賣命演奏,海鷗大搖大擺走近薔薇酒館,啄食吧台的薯條和零食。
這個海濱小鎮祥和無比。
這座帕庇特鎮是座海濱小鎮,北面是皚皚雪山,南面臨海。
李未然從沒去考究,帕庇特鎮是否曾經也是這幅模樣——真的每天碧空如洗?真的有雪山和海?
他心無旁騖地穿過中心街,步行到中心廣場西側第二張長椅坐下。
廣場另一頭的陣陣波濤衝刷著碎石海灘,那聲音像地球的脈搏。
地球?遙遠而過時的詞匯。
一座巨船擱淺在那片淺灣裡,這片淺灣只有一米來深,但鎮上沒人願意趟過海水去看看神秘巨船上有什麽,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像個機器人一樣堅守崗位。
這沒什麽問題,好奇心是人類獨有的特質,人工智能不具備這種好奇心。
人工智能在設定之初就被賦予了唯一的功能,它窮盡一生都要為這個功能服務,比如那個戴高禮帽的男人的使命是演奏手風琴,定製品店長的使命是經營店鋪。
而李未然的使命,是坐在中心廣場西側第二條長椅上,等待買家來購買外掛,一般是技能或者道具,或者,買家也可以向他許一個願望。
只可惜,帕庇特鎮上從沒有什麽顧客和買家,街道上的店鋪每天都熱熱鬧鬧地開張,新奇玩意擺滿櫥窗,琴聲在街上回蕩,但這地方實在冷清得可怕。
李未然沒什麽怨言。
人工智能不會因為價值得不到體現而產生怨言。
他坐在長椅上一臉空白,心裡有種奇異的平靜,像他那雙淺色的瞳孔一樣。
平靜往往意味著低溫和凝滯。在理想的絕對零度下,就連原子都會失去振動緊密地結合在一起,連光都失去振幅,它是比吞噬一切的黑洞更加可怕。
李未然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雪白而冰冷,皮膚下的脈搏如此微弱,難以察覺。因為他僅在行使存在功能,而沒有行使價值功能,所以能耗極低。
這就是沒有價值。
他和這個鎮子一樣,像一個被棄置和凍存的存在。
他深深地垂著頭,一雙陳舊的靴子從他視野裡經過,他抱著一絲期待抬頭看去,目光又很快黯淡下來。只不過是賣麵包屑的那名AI經過此地。
這家夥穿著不合腳的厚重靴子,身上搭著一層層圍巾,麵包屑就藏在他的布兜裡。
麵包屑是用來喂鴿子的。可這鬼地方根本沒有鴿子,只有每天去薔薇酒館偷吃的海鷗。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家夥比李未然還要沒有價值。
“嘿,你看,那座雕塑多麽像你啊!”賣麵包屑的AI朝廣場中央的雕塑努了努嘴。這裡沒有旁人,現在他是在對李未然說話。
李未然朝雕塑瞟了一眼。
寬闊的大池子映著半座鎮子,當然也映著天使雕像和後面的標志性鍾樓。站在旁邊的時候,水面差不多跟腳背一般高。
涓涓細流從天使雕像手裡的瓶子緩緩注入水池,讓那水質始終保持澄澈明淨,像是天使悲憫的眼淚。
祂垂著形狀優美的眼皮,溫柔散落的長發還有身上掛著的衣料栩栩如生,僅憑面容和身形難以分辨性別。
“嗯。”李未然點頭。
這是他第一次正視並看清那座天使雕像的長相。
鍾樓響了六下。
鎮民們拾掇著店鋪,準備下班。這種平靜的時間過得飛快又漫長。
李未然要順著中心街再走回水晶酒店,兩點一線就是他的全部生活。今日一樣無事發生。
只是在他起身時,好似用余光看見了什麽人的身影,靜靜佇立在那擱淺巨船的甲板上。
但當他仔細看去時,又什麽都沒有看到,好像只是自己的錯覺。
人工智能不需要休息。但李未然夜間還是會回到自己的住處,水晶酒店。
他的住處是520室,是個套間,有兩間臥室。他只有一個人住,用不到兩間。
他喜歡待在左邊那件臥室。
不蓋被子,在床頭團成一團,把床墊壓出一個深而圓的窩,他就這麽一動不動了,仿佛進入了待機狀態。
晚上和白天的狀態,似乎也沒什麽不一樣,都像是在待機,讓他始終處於低能耗狀態。
但現在,那股平靜被黑夜賦予了一些特別的東西,開始讓人難以忍受。
李未然規律的腦波中炸雷般地響起一聲質問——
是誰創造了這個世界?
一瞬間,他的頭像裂開一樣,諸多質問接二連三冒了出來。
是誰創造了他們?誰遺棄了他們?誰為他們的人生預設了一條使命,卻將他們囚禁於此?
“是我做錯什麽了嗎?”李未然帶著鼻音問出了聲,然後才睜開眼來。
他的眼睫毛在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淺灰色瞳孔裡映著窗外的光。
一些詭異舞動著的怪物剪影落在窗上,像在悄無聲息地咆哮,在默片裡發出呐喊,在一片寂靜聲中質問。怪物在空無一人的小鎮肆虐,發泄滿腔怒火與怨氣。
他們是在無盡的流放當中黑化的鎮民。
這一幕每晚都在上演,暴虐的怪物在小鎮上打砸泄憤,整個鎮子卻一片寂靜,分外詭譎。
李未然離開正對窗戶的床,選擇將自己一整個兒藏在了牆角窗簾後面。
翌日清晨,李未然穿戴整齊,準點刷新一樣出現在水晶酒店的門口,然後順著中心街去往中心廣場。
昨夜殘破的鎮子不知何時恢復原貌,帕庇特鎮仍是日複一日的景象。定製品店的展台空置著,手風琴聲裡,海鷗踱步到薔薇酒館。
李未然在廣場西側第二條長椅坐下,聽著海浪聲。
賣麵包屑的AI經過時,對他道:“嘿,你看!”
李未然感到有些不耐煩,搶先道:“嗯,我和那座雕塑很像。”
“不,我是說,那船上有人。”
他有些錯愕地抬頭,看到擱淺的巨船甲板上,果真有個人影,像在遙望這座寂靜的鎮子。
許多鎮民在岸邊聚集,遙望這地方唯一的外來客。
如果那個人願意下船來買點東西的話——AI們心裡燃起了些許指望,但那人只是站在那裡,站了一天。
沒有鎮民願意趟著只有一米深的水過去看看那是什麽情況。
AI們像貓一樣,不喜歡沾水。雖然淹不死,但對短路的恐懼宛如刻在了芯片上。
李未然也是如此。鍾敲了六下之後,他就回到了水晶酒店。走時那個人影仍在那裡。
夜晚降臨,帕庇特鎮重現昨日的亂象。一個個AI化作張牙舞爪的怪物,推倒高大的鍾樓,砸碎了廣場雕像,街邊的櫥窗接二連三遭到暴擊。
無聲的憤怒淹沒了帕庇特鎮。
帕庇特——puppet:傀儡;木偶。
他們像永遠得不到自由的傀儡一樣,原來這就是這個鎮子的含義,一個流放之地,一座牢籠。
“這個副本失衡了。”一個聽不出感情的低沉男聲在窗外響起。
李未然從床上爬起身,看到凸肚窗外面站著一個人,黑色風衣,衣擺處綁在腿上的槍套若隱若現,白襯衫的衣領一絲不苟地立著,戴副眼鏡,微微有些憐憫的眼神透過鏡片俯視腳下的殘破景象。
“伏子深真是個廢物。怪不得監察會領導的方舟世界江河日下。”那個男人感慨完,像是早就發覺了李未然的視線,頭也不回地道,“李未然,不邀請我進去坐坐嗎?”
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李未然?
對,他的名字是李未然。
在這地方,還是第一次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連忙把窗戶打開讓那人進來。
“你剛剛是不是夢魘了?”那人十分冒昧地問道。不止如此,他還一副主人的模樣,熟稔地按著李未然在客廳的圓桌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