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然沒有感到任何冒犯,只是平淡地回他:“我是一個AI,先生。AI不會做夢。”
“叫我左淮。”
他點點頭,順從地稱呼對方:“左淮。”
剛一叫出這個名字,他莫名感到一陣酥酥麻麻的戰栗從腳底一路向上躥升到頭頂。
“你……”
“我是什麽人?你想問這個?”左淮仔細觀察他的每一個細微的神態動作,仿佛這麽做有著無窮的樂趣。
“不。我是一個AI,左先生。我沒有好奇心。”李未然再次強調。
他猜測,左淮就是白天那艘擱淺巨船上的人影。
“您有辦法解決外面的問題嗎?”李未然指了指外面發瘋異化的鎮民們。
不出意外地,左淮點了點頭:“但是我需要方舟意志,有了那個才可以在副本行使管理員權限,輸入木馬。”
聽到“管理員”三個字,李未然的臉色有片刻停頓,但幾乎只有千分之一秒,他掩蓋得很好。
“那麽,如何才能得到方舟意志呢?”
“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要如何幫助你?”
左淮的視線掃過他臉上每一個角落,在他嘴唇上停留片刻,又不加掩飾地落在他晶瑩剔透的雙眼上。
他回望左淮。後者的眼神讓他耳根發熱。平靜,冷寂,凝滯的感覺被驅散了,好像待機的機器須臾間被一鍵點亮,他的心臟重新鼓動了起來。
他發誓,眼前這個男人是他見過最好看的人。他下頜線宛如雕刻般分明,嘴唇薄而淡。下眼瞼是平的,上眼瞼卻有著美妙的弧度,他本該有多愁善感的眼睛,但被一股刻意訓練而來的冷淡疏離掩蓋住了。
李未然想象他流淚的樣子,一定讓人心碎。
他整體的氣質是拒人千裡的,一旦他向李未然展露萬分之一的親近和邀約時,簡直讓人難以拒絕。
片刻之後,左淮薄唇輕啟,帶上些許魅惑似的溫柔:“我需要你想起我來。”
第128章
清晨,李未然穿戴整齊,準點刷新一樣出現在水晶酒店的門口
他身邊跟了個個子高挑的男人,經過整條街道時,讓人頻頻側目。
定製品店老板看到那高挺鼻梁上的精致眼鏡,發出一聲讚歎。戴禮帽的手風琴家換了首輕快的曲調。偷吃的海鷗不敢靠近,撲棱棱飛走了。
左淮的出現,仿佛給這個遭到流放的小鎮注入一絲活氣來。
李未然仍然坐在西側第二條長椅上,膝頭攤著一個本子,翻在空白的一頁。
左淮走了過來,問他:“你的本子上寫了什麽?”
“日記。”
左淮點點頭。
既然是日記,自然不方便詢問詳細內容。
他的日記千篇一律,像個無限遞歸的隧道,相同的詞句密密麻麻地排布下去,恐怕任何人見了,都會犯密集恐懼症。
但今天不一樣,左淮的出現為今日的記事增添了一抹亮色。
賣麵包屑的AI經過兩人,同時不抱希望地問了一句:“喂鴿子嗎?10積分一包。”
李未然想要提醒左淮,這地方沒有鴿子。但左淮卻朝那名AI點了點頭,要了一份麵包屑。
那AI和李未然都感到詫然,露出做夢一樣的神情。
這是歷史性的一刻,是這個沒有顧客的鎮子有史以來第一次開張。卻竟然是一份沒有用武之地的麵包屑!
要知道,帕庇特鎮沒有鴿子。
“這地方沒有鴿子。”李未然終於忍不住。
“噓——給你變個魔術。”
左淮朝他一笑,拆開包裝紙袋,抓起一把麵包屑揚手便撒向空中。
空中浮現點點微弱金芒,它們逐漸凝聚,在某個難以捕捉的瞬間陡然化作一隻隻白鴿。抖動的鮮活翅膀撲棱棱拍打,是扇動沉悶空氣的夏日涼風,是攪活一灘死水的漩渦,連絕對零度下一成不變的波譜都泛起了波紋。
左淮修長的手像某個神奇指揮棒,鴿子們聽話地在他身邊盤旋,發出咕咕咕的叫聲。
撒空了麵包屑,左淮後撤幾步,重新打量著這座廣場:“現在像樣了點。”
李未然為這個魔術震顫不已。宛如一個神跡。
是什麽樣的存在,可以在這個世界創造生命?
他記得對方自稱管理員。
“別多想,只是個小魔術。”左淮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在他身前站定,“你每天坐在同一個地方,在等什麽?”
“等買家。我這裡售賣各種道具和技能——但是,我沒有你說的‘方舟意志’,抱歉。”李未然露出由衷的歉然,仿佛沒能幫上左淮是他莫大的罪行。
溫熱的手掌托住了他的左腮,拇指溫柔摩挲他的顴骨、眼眶。
“只要你想起我來就好了。”
作為人工智能,李未然並不覺得這個動作越界,但他語氣仍然冷了下來:“我不記得您,左先生。您一定是把我當成了別的什麽人。”
左淮似乎低低地歎了口氣。聽著這聲似有似無的歎息聲,李未然立刻後悔說出那句話了。
“您最好不要讓其他鎮民知道,您是一名管理員。”他試圖給出一個善意的提醒,作為補救。
左淮只是點了點頭。
正如帕庇特鎮每一個鎮民一樣,李未然對這唯一訪客的到來感到振奮。但對方卻沒能照顧到他的生意,而是致力於誘拐他離開工作崗位。
“不上班行不行?”
清早,左淮站在李未然身後,輕輕攬住他的肩膀,透過穿衣鏡注視著他。
李未然臉上浮現出掙扎的神色,最後他們在客廳打了一上午的遊戲。
他沒碰過客廳的電視和遊戲機,但出乎意料地,他打遊戲很厲害。
到了後來,變成左淮靠在沙發上看他一個人打。左淮甚至還在他沉迷其中的時候,遞來一瓶氣泡飲料提醒他補充水分。
下午的陽光灑滿客廳,李未然坐在地板上,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如此熟悉。
好像下一秒,左淮就會隨性伸手捏捏他的脖子,然後他會仰起頭和對方接吻。
這個念頭讓他驚慌失措,遊戲手柄從他手中滾落在地板上。他朝沙發上看去,左淮一手枕在腦後,望著他道:“怎麽了?”
他看到左淮的喉結上下一滾,撥弄他的神志。
傍晚,左淮拉著他去海灣邊上漫步。鎮民們朝他們投來豔羨的目光。
李未然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他牽著,左淮走到哪裡,他就走到哪裡。
溫熱的手掌包裹著他的手,李未然感覺得到他的脈搏,比自己要快上很多。
人類的脈搏都是這麽快嗎?差不多平均每分鍾130次,有時他回頭看李未然一眼,瞬時心率達到180以上。
鎮子太小,短短幾天,左淮帶他走遍了帕庇特鎮的每個角落。李未然甚至記住了偏僻窄巷的第幾排有塊凸起的磚,海濱街道的最後一盞路燈會閃爍。
這個闖入者擅自打破了他原本的生活軌跡,卻像是原本就屬於這裡,理所當然嚴絲合縫地填補了他空缺的一半。
既然有兩間臥室,合該存在另外一個人不是嗎?
只是太可惜了,李未然是一個人工智能。歸根結底,人工智能是人類發明的工具。
偶爾,左淮會講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據說這個幻境會呈現人內心最大的恐懼。你討厭這個地方嗎?”
“不討厭。人工智能沒有喜惡。”李未然回答他。
左淮神情複雜:“那你想離開這裡嗎?”
從對方的隻言片語裡,李未然得知這裡是個幻境,那麽,他就是幻境裡的幻象,一個絕望的、沉悶的、無用的人工智能。
“我是一個人工智能。”他回答道,“我不想讓我的創造者失望。”
聽他如此回答,左淮臉上浮現了一些難以言喻的情緒,他無法弄懂。他很努力地去觀測和理解,但那恐怕是人類所獨有的情緒,仿佛在提醒他,人與人工智能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
“你會離開這地方嗎?”李未然有些患得患失地問左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