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乾工地這幾年,全國各地天南海北的跑,見識漲了,膽子也一天天大起來,遇到事兒能不慌,碰到麻煩不怯場,可他當年不也一樣在火車站轉了幾個來回才搞清楚怎麽上車。
何蒼冬拍了拍小結巴老板的肩頭,寬和又平靜。
“我帶著你弄,別慌神。”
他當初也想著有人這麽跟他說上一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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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斤蛙,兩個魚頭,再要個絲瓜,黃瓜,加個苕皮……”
“夠了!”
池遲聽得眼皮一直跳,這個臭冬瓜可真是大富豪呢,這才拿了幾個錢就狂成這樣啊。
一斤蛙二十五,一斤魚頭三十五,這些配菜就那麽一丁點小碟就要十幾塊一份,隨便一算就是兩百了,兩百啊,他要做五十份盒飯才掙得回來,辛苦大半天呢。
“那行,先這麽。”何蒼冬給小結巴老板面子,把菜單遞給了服務員,“後面不夠再加。”
何蒼冬說完看了一眼小結巴,池遲卻不理他了,自顧自的用熱水燙碗燙筷子。
“哎,我都說了先不加菜了,好好的你別不開心在這兒憋氣。”
“哦!”池遲把燙好的碗筷推到傻大款那邊,沒好氣的回,“我不是…….不開心,我是想說……”
何蒼冬洗耳傾聽。
“嗯?”
“存錢!”池遲自己也討厭這幅磕磕巴巴的樣子,只能盡量簡潔,“存錢,過好,日子。沒錢,完蛋了。”
“哎喲,吃吃真關心我。”何蒼冬又開始嬉皮笑臉,“跟小媳婦兒似的。”
“我呸!”
誰他仙人的小媳婦兒,成天說話沒個正形。
真是討厭!
小結巴冒火。
第16章 第十六份香香飯
16
這家的美蛙魚頭味道不錯,蛙肉Q彈緊實,魚頭鮮香入味,越吃越帶勁,就連小結巴也不吭不響的吐了一堆骨頭在小碟裡,吃得直擤鼻涕。
“味兒挺正的對吧。”何蒼冬可得意,“這店我們工友吃了都說不錯,帶你也來嘗嘗鮮。”
他平日裡其實並不像池遲以為的那樣開銷大,他一個單身漢,既不抽煙也不酗酒,跟家裡不來往更不會往家裡打錢,每天早上吃兩個饅頭喝杯豆漿才五塊錢,中午吃小結巴老板的盒飯十塊錢,晚上回住的地方再蹭一頓小結巴老板的晚餐,池遲說是中午剩的不值錢,還硬是不收他的飯錢,他一天花十五,十天一百五,一個月才不過四百五十塊,加上旁的亂七八糟用的喝的能用一千塊都是阿彌陀佛,這錢也就他兩天的工資,剩下的一萬多全存起來。這不,他們今天一下輕軌,第一件事就是找個銀行存錢。
他乾架子工這麽多年,也攢出來了一點積蓄,加上零零散散別的錢,到今天為止也有個三十八九萬了。這個小結巴怎麽還覺得他成天鋪張浪費的。
“一個月嘗個次把次的,你別在這兒用目光嫌棄我哎……你這不也吃挺歡的嘛。”
說著委屈話的何蒼冬這個時候才像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池遲看著面前這個比他高大健壯,黝黑健康的青年,難得的意識到自己年長好幾歲的事實。
他其實入社會的時間已經足夠一個人從幼兒園念到高中畢業了,他嘴巴雖然笨,但是眼睛不瞎,身邊來來往往遇到過這麽多人,被人騙過也虧過錢,如今也算是跌跌撞撞磨礪出了幾分看人的經驗來。何蒼冬雖然平日裡沒個正形,但實際上是個熱心腸的好人。
下了工明明很累了,還不怕辛苦平白無故跟著他一起去進貨當苦力,吃一碗熱面條就算報酬。一個勁給他推銷盒飯,遇到不懂事看他結巴說難聽話,還會給他撐腰。每個月發了工資還要拉他出來搓一頓,說是平時給他洗衣做飯的感謝。
這個年輕人的心熱騰騰的,雖然有時候有點燙手,但是整體還是可愛的。
“免費的……晚餐,我當然……吃吃得歡啦。”
池遲還是說得結結巴巴,但臉上卻帶著笑。又麻又辣的美蛙魚頭燙得他臉頰泛紅,紅得跟晚霞一樣好看。
何蒼冬都有些晃神。
喔喲,還是個小俊結巴。
第17章 第十七份香香飯
17
城市的傍晚總是燈紅酒綠,閃得人睜不開眼睛。雖然出來打拚這麽多年,猛然看到這樣子的夜景,池遲還是覺得有點恍惚。
他小時候看到的,都是村裡黃乎乎的路燈,和土田裡忽閃忽閃的螢火蟲屁股。
不過那些回憶並沒有多美好,那些故事總是飄散著人工沃肥的臭氣,夾雜著無可奈何的妥協和酸不拉嘰帶著汗味的眼淚。
“南方天氣就是怪哈。”身旁的年輕小夥並不知道池遲陷入了很多破破爛爛的回憶裡去,抱著胳膊吸了吸鼻子,“前兩天還熱乎呢,今天一下子就這麽冷。”
池遲抬眼看他,雖然沒有搭話,但是何蒼冬知道小結巴老板有在聽。
“我跟你說哦,去年我在北方,這個天已經開始下雪了,那個活又趕得及,包工頭還是個黑心的,只要不是下大雪就喊我們上工,你想大冬天拿鋼管,那不得給我們肉都凍上,沒辦法只能戴手套做事,可是手套一帶,做活就慢了,每天都累得慌,還有個工友踩滑了掉下去,這麽大個人還不就是開發商五十萬打發了……”
“安全帶?”池遲也是一臉惋惜,“不是有……措施?”
“那玩意兒帶了做事慢得很,我們很多就是上頭來檢查工作的時候帶帶,平時就這麽上……”何蒼冬說起來還在自嘲,“都說累不死的木工,曬不死的鋼筋工,燙不死的電焊工,髒不死的抹灰工,憋不死的塔吊工,熬不死的水電工,氣不死的信號工,毒不死的油漆工……不怕死的就是我們架子工了。”
“要……帶!”池遲加大聲音努力拍了拍何蒼冬寬闊的肩頭,“要命的!”
這本來也許是可笑的,小結巴說兩個字都要磕巴一下,還要做出一副嚴肅的表情盯著他,可何蒼冬卻突然有點感慨。他早忘了被人關心的滋味了,作為家裡最不招人待見的二兒子,從來沒有人會管過他的死活,乾上架子工之後,他第一年過年也躊躇的回了一趟家。
寒冬臘月不出工,他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半是炫耀半是忐忑的回了家。
他能掙錢了,出息了,並不比他的兄弟們差什麽,他本以為家裡人也會為他自豪高興一次。
結果沒有人關心他怎麽當上的架子工,也沒有人在意他的工作累不累。他們關心的只有他的錢能存多少下來,能不能幫他面臨大學畢業的大哥在城裡買房好找個城市獨女結婚。他們關心的只是他能不能負擔小弟縣城中學的培訓班,最好是學個藝術,這樣即便是成績不太好,以後可以走藝考也讀上大學。
何蒼冬再一次發現他的父母確實是為孩子操勞奉獻的大好人,只是這個對象從來不包括他。
他當初高中怎麽沒有人幫他籌劃學個特長來升學呢?
他現在出了社會怎麽沒有人想著支持他供一套小房子,為了以後成家呢?
何蒼冬還記得當時自己在家裡一下子笑起來,跟他們好好的哭了一場窮,說自己實在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連買回來的禮品其實都是借的錢,拿給村裡人看的。
他在工地打了人,要賠好幾萬的醫藥費,如果家裡能幫襯一點就最好了。
果不其然,他像送瘟神一樣被家裡送走。從此每年過年即便他回家也不會帶任何東西回去,他掙的錢再也與這個家無關,他的家人沒有他這個兒子,他也不需要舔著臉硬去爭一個家和萬事興。
“聽到沒!”
池遲盯著發呆的臭冬瓜生了氣,這個人一點不把自己的命放心裡的,這種一旦出了事就完蛋了!
何蒼冬這才撓了撓頭,臉上仿佛出現了一點難得的青澀,他認認真真接受了這一份關心。
“……行。”何蒼冬承諾道,“我會做好安全措施,保護好自己的,不讓你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