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周靄用的是他準備的洗漱用品,穿的是他提前洗過的睡衣,所以此刻陳潯風的呼吸間,全是周靄身上的香氛味道——和他完全相同的香氛味道。
陳潯風的身體擋住了光,周靄的臉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而他越湊近,也就越看不清周靄的臉,越看不清楚,陳潯風就湊得更近,直到最後他們的鼻尖輕輕相抵,呼吸相.交。
過去的六年裡,陳潯風情緒裡最突出的兩個詞語是暴躁和焦慮,他像是座活火山,在沉默寡言和暴躁凶惡的兩種狀態裡來回切換,很多時候他明明只是靜靜的坐在那裡,但只要有人從他面前走過,他就會突然被惹怒,不講道理的想要堵住人打一架。
最開始他打不過,就像他舅舅說的那樣,打完架後的結果總是兩敗俱傷或者他更傷,然後他有了教練,他不要命的和兩位高壯的教練對打、和周圍他看不順眼的所有學生打,最後他打成了他們那所學校沒人敢惹的一哥,甚至他還成功的在15歲那年打贏了一位教練。
他的暴躁隨著力量的揮發緩緩被壓製,但隨著時間延伸,他的焦慮卻更盛,時間流逝,他不僅沒有隨著時間淡忘掉半點記憶,他反而更著急,他迫切的想要回去,迫切的想要回去找那個人。
直到去年他終於得到能夠回來的機會,直到今年上半年他終於拿到了周靄這些年的照片,甚至直到三個多月前,他終於在六中的校門口真真切切的看見了周靄。
隻那一眼,與他如影隨形整整六年的焦慮像是瞬間就被溫涼的泉水澆滅。
陳潯風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像條狗,狗把住骨頭不放,他把住周靄不願意松開,狗天然對骨頭情有獨鍾,而他在幼兒園看見周靄的第一眼,第一次產生了主動靠近一個人的念頭。
他對周靄的那種執念,不僅沒有在時間的衝蝕下褪色半分,反而日益強烈,而在今年終於再見到周靄時,那執念終於順理成章的加入了別的意味。
在國外這麽多年,陳潯風接觸到許多,所以他在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並且接受了自己對周靄的情感變化,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現在在想什麽、想要什麽。
剛見面時,他的小心翼翼、不敢靠近是真的,那時他隻敢躲在暗處默默窺視。但靠近後的現在,他的越發不滿足也是真的,陳潯風現在甚至不願意讓周靄離開自己的視線范圍內。
周靄乾淨單純的讓陳潯風心軟,陳潯風是這個世界上最想守護這份乾淨的人,但同時,他卻自己就在汙染這份乾淨,每次他觸碰到周靄,摸到他的手、臉甚至只是幾縷頭髮,都早已不再是小時候那份簡單意思,他刻意卻還要裝作自然的去靠近,靠近後卻更覺欲壑難填。
陳潯風停在與周靄鼻尖相抵的距離,他沒有再往前,周靄微潮的呼吸輕輕灑在他臉上,他保持著這個姿勢,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但這種狀態並沒能維持太久,睡夢中的周靄依舊敏感,他似是感受到呼吸不暢,輕輕轉了轉頭,陳潯風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看了他一會才慢慢退開來。
周靄這件睡衣的領口比他白天那件打底低許多,他是平睡的姿勢,被子隻拉到肩膀處,所以在此刻,陳潯風可以清楚的看見他露出來的尖尖的喉結。
白天在房間裡,周靄的喉結掩在黑色的打底下,皮膚和衣服的黑白顏色對比極其鮮明,而中領也讓周靄的喉結半露不露,那時陳潯風很想要伸手去觸碰,但他不能,所以他最後也只是輕輕去攬了他的後頸。
而現在,在無人知曉的夜裡,陳潯風輕輕彎了後頸,終於將自己的唇尖與周靄的喉結尖相碰。
…
第二天下山時反而是個豔陽天,太陽很好,但山上的冷風依舊刮人。
下山依舊是來時的那幾輛車,可能昨晚那群人確實玩得嗨過頭,宋明毅在前排睡得比昨天上山時還要死。
周靄和陳潯風坐在後排,周靄開了半扇窗,下山的路上空氣極好,他靠在窗邊吹風,陳潯風靠著另外一邊的窗子,手撐著下巴有一搭沒一搭的看他的側影。
走到半山腰時,周靄放在兜裡的手機突然開始持續震動,他設置了騷擾攔截,正常情況下,這部手機是不會接到任何電話的,因為司機和陳潯風都不會給他打電話。
周靄摸出來手機,看見屏幕上跳躍著的那個號碼,是周銳誠的私人電話,周靄望著手機一時沒有動。
陳潯風在此刻也察覺到,從那邊靠過來問他:“怎麽了?”
電話震了半分鍾後掛斷,周靄朝陳潯風輕搖了下頭,再收回視線時,他收到了來自周銳誠的一條新消息:大早上你跑哪兒去了!
周靄沒有回復,刪掉短信把手機設置了靜音,然後繼續平靜的望向窗外。
陳潯風將他的動作收入眼底,但並沒有明顯表示出任何,也沒有再追問。
周靄到家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多,家裡只有周銳誠,周銳誠就在二樓的書房裡邊處理工作邊等他。
進書房前,周靄的視線輕輕偏了偏,昨天他走時潑上墨水的那塊牆壁,已經整個換了牆紙,地磚也被擦得乾淨,再看不出來任何痕跡。
他進去書房,周銳誠看著他的模樣就皺了眉,他並不知道周靄昨天晚上不在家的事情,隻以為周靄大早上出了門:“跑哪兒去了?我早上回來就沒看見你人!”
周靄沒有回應,隻沉默的淡著張臉站在他面前。
周銳誠很不喜歡周靄這種沉悶的性格,本來就是個啞巴,還不愛與人溝通交流,他長長的從鼻腔裡哼出氣:“周末這麽空的時間,你陳老師沒來給你上課,你自己就不知道學習?沒人管你,你就到處去亂跑?”
但周銳誠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錯,他隻說了周靄兩句,就換了話題:“你們這次期中考試的成績下來了,秦老師早上給我打電話,說學校要開個全年級性質的家長會,讓我去做優秀家長發言,分享教育經驗。”
第32章
周銳誠合上手裡的鋼筆,他用厚重的鋼筆點了點實木桌面:“不過我今天之所以從你爺爺家提前回來,就是因為要趕中午的飛機,我之後這周都有工作安排,沒有時間去參加你的家長會。”
周銳誠搖著鋼筆說:“從你小學到現在高中,學校每學期都要開好幾次家長會,每次都要請家長分享什麽教育經驗,你情況特殊,你們老師總愛拿你當噱頭,我發個言下來一堆家長圍著我問問題。”
他的口吻帶上嘲諷意味:“要我說,蠢材就是蠢材,就算學了經驗,該考多少分還是考多少分,所以我就算現在有空,也不想再參加你們學校舉辦的那些活動。”
周銳誠坐在對面淡淡諷刺著,但一轉眼,看見對面的周靄眼睫微垂,視線都沒有放在他身上,更不會做他的捧哏,又覺無趣和厭煩,他收了筆停下手上的動作:“我問了你媽,她明天有空,可以去給你開家長會,但她也不想發那個言,所以我已經回絕了你們班主任。”
周靄不對他的決定發表任何意見和看法,視線淡淡停在窗外一棵斜斜的樹椏上。
周銳誠皺緊眉,拿手敲敲桌子,想要換回周靄的注意力:“周靄,我跟你講話的時候你要看著我,這是你弟弟都懂的基本禮貌。”
他話落,周靄慢慢轉頭,終於看向他,但周銳誠對上周靄那張毫無表情的冷臉,更加看不順眼,他皺眉不耐煩的說了最後一句話:“你陳老師手傷了,跟我請了兩天假,這幾天課後,你就自己學習,不要再像今天這樣有空就到處亂跑,根本找不到人。”然後便朝周靄揮揮手示意他離開,眼不見心不煩。
這周一的早上並沒有舉行升旗儀式,下午就要開家長會,未免重複內容耽誤時間,兩項集會直接並到了一起,變成了全年級師生家長的大型集會,也許是因為學校還在籌備家長會的安排,也怕會有不好的影響,所以胡成期中考試的作弊處分依舊還沒有公布,而周一上午,胡成本人也並沒有在1班出現。
因為下午就要開家長會,所以中午午休期間,整個六中校園都洋溢在某種來往匆匆的氛圍裡,打掃衛生、做班級文化、整理成績單、或是接待提前到校的家長的學生來來往往,陳潯風和周靄是這匆匆氛圍裡最平靜的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