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靄停在原地,微微偏頭,看那邊舉著傘快速湊過來的男生。
陳駟流舉著把大傘,看見周靄之後顯而易見的松了口氣,他將傘擋在周靄頭頂:“終於找到你了,怎麽這個時候還沒回家。”
周靄頓在原地,慢慢的收回視線,眼睫下垂擋住眼睛裡的情緒,重新提步往前走。
陳駟流打著傘走在他旁邊,看他身上單薄的T恤,皺眉問:“怎麽隻穿這麽點,你的外套呢?”
他將自己的襯衫外套脫了,要往周靄身上披,但周靄不著痕跡的避了避,拒絕了。
陳駟流早已習慣和周靄的相處模式,周靄在他的父母眼裡都是油鹽不進的冷硬石頭,但陳駟流卻覺得周靄的情感比許多人細膩敏感,只不過因為從小的經歷,周靄已經習慣去用冷漠的殼子表達抗拒。
像是剛剛,他從雨裡走近,就從周靄變化的眼神裡,捕捉到一絲他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失望。
但他不知道周靄在失望什麽,他以為周靄是期待偏心的父親在雨天接他回家,只能試探著安慰:“昨天,你爸爸跟我聯系,說你的月考成績出來了,我這兩天課不多,所以他叫我今天過來帶你做一下月末總結。”
“下午我在你家裡等很久,你都沒回來,下雨的時候,你爸爸本來要讓司機來學校接你,是我說可能你已經在路上,說我來接…周靄,你爸爸其實是關心你的,只是,可能沒有對你的小弟弟那麽明顯。”
周靄渾身帶著濕氣,走在傘底下,側臉被凍的蒼白,面無表情只看著前方,像是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話。
十字路口前,車流如織,陳駟流輕扶了一把周靄的肩膀:“等一下,馬上變紅燈了。”
周靄本來是安靜的站在他旁邊,但突然的,他似乎察覺到什麽,小幅度的偏了偏頭看向對面,然後目光定住沒有再收回來,周靄很少將目光長久的放在什麽人或物上面,陳駟流覺得莫名,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馬路的對面也停著一群舉著傘等著紅燈的行人,路燈的光在雨裡顯得模糊又遙遠,那邊的人群裡只有一個男生沒有撐傘。
男生站在雨裡,外面穿著六中的校服外套,敞開的外套露出裡面的黑色T恤,他的上半身已經全部被雨水打濕,卻絲毫不顯狼狽,男生有一張少見的出挑的臉,在雨絲裡,他冷峻的臉反而越發清晰,輪廓也越發的深刻。
那男生也正隔著雨幕看向周靄,黑色的眼睛裡帶著穿透距離的認真,與他偏冷臉孔不能匹配的認真。
陳駟流站在旁邊,都能感覺到他們的視線如有實質,旁若無人一般,在雨裡安靜的連結,深.長得像是越過了遙遠的時空。
然後,是周靄率先收回視線,他微垂眼睫,一瞬間擋住了所有的情緒。
對面的男生慢慢才從周靄身上移開眼神,離開後,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再無認真,陡然轉向鎖向了陳駟流。
在這種眼神的直視下,陳駟流下意識的皺眉。
車流從他們面前來往經過,短暫的遮擋視線,陳駟流感到疑惑,他的眉頭沒松,但等他再看向對面,站在原地的那個男生已經離開了。
那男生的視線毫不友善,陳駟流低頭看旁邊的周靄:“剛剛站在對面那個男生,你認識嗎?他是你們學校的嗎?”
周靄安靜的微垂著眼睫,似乎在思考什麽,但卻沒給陳駟流任何反應。
那個男生看起來並不是善類,陳駟流考量到周靄的性格和特殊情況,一邊隨著人流往對面走,一邊對旁邊的周靄做隱晦的提醒:“周靄,在學校裡,如果察覺到有什麽人欺負了你,你可以跟我說。”
周靄面色無波,像是沒有聽到,但過了馬路後,卻從傘下離開來。
他終於看見一家亮著燈的商鋪,他走進去,半分鍾後,周靄從商鋪裡再走出來時,手上拿著一把新的雨傘。
第7章
電梯抵達負一樓,梯門自動打開,陳禎走出來兩步後,伸手推開了面前一道隔音門,嘈雜的電子音和炫彩的電光一瞬間朝他撲面而來。
整個負一樓全部打通成大平層,裡面充斥著飽和度極高的光,讓人恍惚穿越到十來年前嘈雜的街邊遊戲廳。
但也確實如此,這裡確實就是按照過去特意打造出來的遊戲廳,大廳布滿各種十來年前流行的遊戲街機,只不過非常乾淨整齊,因為它隻屬於陳潯風一個人。
陳潯風似乎已經洗過澡換完衣服,穿了件寬袖口的黑色T恤,此時正斜靠在一張電競椅裡,面無表情的按動著手上的手柄。
陳禎解了手上的表,走過去到陳潯風旁邊,偏頭看了一眼他,隨便的拉開一張凳子坐下。
旁邊的小桌子上放著陳潯風的手機和半罐冰啤酒,陳潯風面前的屏幕裡是過去流行過的一款賽車遊戲,小界面上是最早期的3D遊戲界面,在現在看起來,其實相當的簡略粗糙,甚至能看見機車輪廓上的馬賽克。
但陳潯風就喜歡玩這種東西,他對現在流行的各種VR、虛擬模擬或者端遊、手遊全都沒什麽興趣,從小到大,不管是跟陳禎出國還是回國,不管去哪裡住在哪,陳潯風的唯一要求都是房子內要設置這樣一個遊戲廳。
“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陳禎晚上也喝了點酒,這會他翹著腿仰靠在椅背上,偏頭問旁邊的陳潯風。
陳潯風的短發半乾,幾縷額發淺淺遮擋住眉眼,男生的視線放在面前的遊戲機屏幕上,手上的動作沒停,聞言慢慢回應道:“高一正常的放學時間是下午6點,現在是晚上9點半,哪兒早。”
陳潯風歪臥在座椅裡,側臉被周圍炫彩的燈光映成紅色,說話間莫名透出股沒精打采。
陳禎揉著鼻梁笑一聲:“是嗎?原來你居然真的知道你們高一的放學時間。”
粗糙的跑車在屏幕裡衝過黑白的終點線,陳潯風支起身體,從旁邊的籃子裡拿了兩枚遊戲幣,往遊戲機裡填充。
“你小時候,每次不高興,就往你的遊戲廳裡面藏,”陳禎說,像是在回憶:“那會你可真皮,我把你往外揪去學校,你還還手跟我打架,那會你還沒我腿高呢。”
遊戲機屏幕跳出巨大的“3、2、1”倒數,陳潯風已經快速開啟下一局,他懶懶扯一下唇:“你17歲的時候腿長能有1米3?”
陳禎笑著抻了抻手臂,推了陳潯風肩膀一把:“所以你今天在這憂鬱什麽啊?進校一個月,你已經花了我六百萬了,混混頭頭,你現在在這裝什麽文藝青年?”
陳潯風摁動手柄,帶動賽車拐過一個迅疾的彎道,直接甩開旁邊的車,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你現在是六中的名譽校董,上次你那秘書不是說你想涉足教育業?我是你工具人,你幫我擺平,我也是你入行的契機。”
陳禎打了個哈欠:“滾蛋,誰知道你衝冠一怒,把你那同學差點打進重症去,那家人但凡鬧大點,你外公知道了的話,你就別想在這上學了,老子有什麽辦法,只能花錢建游泳館給你擺平。”
這批遊戲機是他們暑假搬過來才置辦的新機子,陳潯風玩一次就是一次新紀錄,一局結束,屏幕上又跳出打破紀錄的提示,陳潯風扔了手柄倒回椅子裡,他望著天花板上炫彩的燈,想了會,突然出聲:“舅,他是不是已經把我忘了。”
陳禎躺在旁邊的椅子上,在酒精和舒適溫度的催化下,幾乎都要睡著,突然被陳潯風這句話鬧醒,還沒反應過來,躺在椅子上揉著太陽穴問:“誰?”
陳潯風沒說話,只是喝了一口酒。
陳禎慢慢才反應過來,懶懶笑了下道:“你那…小同學?”
陳潯風拿過旁邊的手機,低低的嗯了一聲,他抬手搓了一把頭髮,另外一隻手滑動手機界面,他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記錄,皺了皺眉才開口:“今天放學,我看到有人尾隨他,我找過去,一直找到他家,都沒找到人,我給他發短信,我還試著…試著給他打電話了,但是打不通。”
陳禎也皺了皺眉:“你們六中,怎麽還會有尾隨的情況?”
陳潯風的眼神變深了些,搖搖頭:“我不知道,那些人不是我們學校裡的,我記住了打頭那個人的長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