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靄低頭,看見胡成紅色的、爆.滿血絲的憤怒的眼睛。
陳潯風踹了腳旁邊正靠著牆捂著腿無法動的男生,出口的聲音有點運動過後的乾啞:“叫人啊,你弟來了,不他媽打個招呼啊?”
那男生恰好被踹到傷處,一時彎腰低頭,緊緊擋住自己,但並不說話,也沒有其他舉動。
陳潯風看著這場景,慢慢冷笑一聲:“有點意思,”他站起來,扯著胡成的後領拽到牆壁上,然後他抬起那男生的頭,強.硬的讓他去看旁邊的胡成:“不認識啊?”
兩個人都垂著眼睛不說話,陳潯風微眯眼睛,然後慢悠悠從兜裡摸出手機,他開了電筒,照著兩個人拍了張近距離的大頭合照。
照片拍完他收起手機,也終於收了臉上略微嘲諷的表情,他抓著胡成的頭髮讓胡成抬頭,胡成的後腦杓抵著堅硬破舊的牆壁,無神的抬眼望著陳潯風,陳潯風盯著他,一字一句清楚的說:“胡成,下一次,你來惹我,千萬,別招他。”
陳潯風走前,扔了張電話卡給他們,他垂眸睨著坐或躺在地上的人:“醫藥費,找這個人。”
離開時,陳潯風依舊走在周靄旁邊,他的校服和書包都還在周靄手上,他身上只有件黑色的短袖T恤和弄髒的校服運動褲,夕陽下沉,這處巷道已然沒有絲毫光亮。
陳潯風手上的手機打著光,他的呼吸中還有些氣.喘,他偏頭看一眼周靄,輕聲說:“我手髒,就不拉你了,小心點走。”
周靄沒有回應,兩個人沉默的穿過這條狹窄小道,直到走到路口,路燈的光漸次亮起來,周靄先進了家街邊的商鋪,半分鍾後他再出來,手上拿著兩瓶礦泉水和紙巾。
街邊有木質座椅,周靄將陳潯風的包和衣服放在座椅上,擰開了一瓶水,然後抬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陳潯風。
陳潯風的頭頸間有些汗,汗在發叢中,將頭髮映成更深更純粹的黑色,此刻的陳潯風額頭露了出來,眉眼和頭髮的顏色極黑,他的輪廓在夜色裡也極其清晰。
他抿抿唇,然後攤開雙手擺在周靄面前。
周靄垂眼,傾倒礦泉水瓶,將水緩緩灑在陳潯風帶著泥土的手掌心裡。
水流經過陳潯風的掌心淅淅瀝瀝的落到地上,陳潯風在水流中搓著自己手上的汙泥,差不多將手衝乾淨,周靄才抬起瓶口,他拿起旁邊的紙巾,拆開遞過去兩張。
周靄看著陳潯風把自己的手擦乾淨,然後新開了那瓶水,遞過去給陳潯風。
陳潯風微仰頭喝水,但是視線卻掠過礦泉水的塑料瓶身,一直目不轉睛的看著眼前周靄的臉。
第28章
兩個人之間並沒有商量,但都先沒提立刻就走的事,他們坐在便利店外的長椅上,路燈的光和身後店鋪裡的光交相輝映灑在他們身上。
陳潯風彎腰在拍自己褲腿蹭上的灰,拍完他直起腰,周靄看著他的動作,又遞給他兩張紙巾,陳潯風拿著紙巾擦了擦手,對周靄說:“你等我兩分鍾。”
周靄轉頭,看見陳潯風推開身後的塑料門簾又進了店內,再出來時,他手上拎了個透明的口袋,陳潯風坐過來到他旁邊,從袋子裡將三明治和盒裝豆奶拿給周靄,問他:“餓嗎?”
周靄本來並不餓,但手上的豆奶和三明治都是熱的,似乎還散發著淡淡的食物甜香,在此刻深秋傍晚的路燈下,遲鈍的勾起了他的食欲。
陳潯風也拆著三明治的包裝袋,他微微垂著頭,後頸的頸骨有些微凸起來的輪廓,在寂靜裡他突然開口說:“周靄,我有數。”
周靄手上的動作微頓。
陳潯風沒抬頭,他將手裡三明治的包裝袋拆完卻沒吃,他看著三明治,接著剛剛的話說:“那年剛到英國的時候,我看什麽都不順眼,我和我舅不熟、我聽不懂他們說的話、我也沒有你的任何消息,那段時間,別人碰我一下,我都要還手。”
“我揍了些人,然後他們說我搞校園暴.力,我舅作為我的家長,就被起訴了,”陳潯風咬了口三明治,咽下後才繼續說:“我舅那年讀大二,過往履歷和成績都挺優秀,因為這件事,他被告上法庭,差點被遣返回國。”
“那件事情過後,我舅就給我找了倆私教,”陳潯風將手邊的豆奶扭開遞給周靄:“麵包片有點乾,喝點。”
周靄接過去,陳潯風才又接著剛剛的話題:“我舅說他氣不過,因為我也一身傷、我也吃虧了,但最後卻是他站在被告席。然後我舅就問我天天打架到底是想幹什麽?他問我是不是閑得發慌、是不是他們先欺負我先惹我、又問我是不是看不慣他們、還是我想成為我們那學校裡的大哥大?”
陳潯風想起當時皺眉站在自己面前的陳禎,那年的陳禎還是個尚且稚嫩的大學生,甚至他讀書早,所以比周圍的同級人都普遍小了兩歲,陳禎自己都還是個小孩。
那時的陳禎叉腰站在他面前,跟他說:“我把樓下那層買下來了,一半給你裝修成遊戲廳,一半給你裝修成體能訓練房。”
他說:“你要是不能確保自己出手就可以把那些人打服、打的他們不敢再跟爹媽告狀、打的他們叫你爸爸、然後你還能全身而退不受傷,你就給我規矩待著,閑得慌就擱樓下去消耗多余的精力。”
陳禎在他面前皺起秀氣的眉毛,出口是與外表全然不同的氣質:“草,昨天你鼻青臉腫掛著綁帶吊著手臂,老子還他媽站在被告席,太丟臉了,那會我看都不想看你,更不想認你。”
陳禎要離開前,又頓住腳步轉身,他垂眼瞪著陳潯風:“還有,那倆教練會教你,什麽叫打架,你那不叫打架,你那叫乾.命。你那打法,結果就兩種,要麽你出事、要麽別人出事,但不管怎麽樣,你外公都會殺了我,我死了,你就沒舅了,你就去跟你外公過。”
陳禎氣不過,又瞪一眼陳潯風,眼裡都是恨鐵不成鋼,他邊走邊說了最後一句話:“那倆教練都是中國人,還兼職外教,你就跟著他們學英語,反正學不學的老子都要給兩份工資。”
陳潯風從回憶裡抽身,他看向旁邊的周靄:“第一個月月考時,考完數學你出去洗手間,我在你後面,所以我看見蔣文意當著你的面犯.賤,但當時…我沒法走到你前面去阻攔。最後考英語前,我在廁所隔間裡又聽見姓蔣的聲音,我沒再忍,所以我當時,算是故意把他往狠了揍。”
陳潯風其實並不是個笑容很多的人,在周靄面前,他都是只是偶爾帶笑,淺淺的笑,他更多的時候總是認真的去看著周靄,他的眼神是種剔透的黑,像是某種牢牢把住人的漩渦。
在陳潯風的視線下,周靄沒有避開,他的手指輕輕滑著豆奶瓶的瓶身,等著對方的下一句話。
“今天我沒有。”陳潯風像是解釋:“那邊倒著的人裡面,連骨折的都沒有。”
但陳潯風的解釋也隻到這裡,更深層次的考量他並沒有說,其實他今天極其生氣,但他打的收斂,他連胡成都放過了,歸根究底,一個原因是對面人多,他只能速戰速決,另一個原因就是周靄就在旁邊,如果真的出了點什麽事,很有可能會把周靄牽扯進來。
陳潯風的話隻說到一半,但周靄看著陳潯風的眼睛,像是從他的眼神裡得到另一半的答案。
周靄站起來,將手上的塑料袋和空瓶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回頭時看見陳潯風輕蹙著眉,正舉著手裡的豆奶問他:“周靄,這個是不是壞了?”
周靄輕挑眉梢,走過去。
陳潯風舉著瓶子朝他解釋:“有股怪味。”
周靄接過他手上的東西,看了看瓶口的生產日期,然後他單手從兜裡摸出手機,在新的備忘錄裡頂格打下一句話:沒有過期,什麽怪味?
“有點苦,有點澀,很奇怪的味道。”
周靄聽著他的描述,再看手上瓶身上的字,突然反應過來,他在備忘錄打第二句話:豆奶,裡面有沒處理好的豆腥味,你之前沒吃過豆製品?
陳潯風搖搖頭:“很少,好像我一直以為,我吃的總是壞了的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