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靄先看向陳潯風,陳潯風卻示意他看遠處。
冬天白日短,黃昏也來得極早,他們停在車流如織的十字路口前,而遠處的建築群下,紅日正在往下沉降,那半邊天都是火紅的霞光。
周靄望著落日,身邊的陳潯風卻看著他,現在沒騎車,周靄的手隻松松搭在車把上,他的手被風吹得蒼白,陳潯風抬手過去,握住了周靄的手。
陳潯風照舊是將周靄送到了家門口,周靄明天從家裡出發坐高鐵,所以今天晚上他不會再回宿舍。
兩個人停步在別墅外的薔薇花牆下,去年的夏天,陳潯風喝了許多酒來家樓下找他,那天晚上他們在薔薇花的掩映下,接了個很長的吻。
而現在他們又停在這裡,但此刻是冬天,薔薇花並不開放,他們身側只剩下滿牆的綠葉。
風從他們之間吹過,周靄在風裡看著陳潯風的臉,這年來,他們似乎總是在分開,而就算在學校裡,就算住在同宿舍裡,他們見面相處的時間也極少,陳潯風總在原地等著他,陳潯風總說舍不得他,但周靄也同樣舍不得陳潯風。
察覺到周靄的視線,陳潯風摸了摸他的臉,說:“外面冷,進去吧,晚上睡早點。”
天邊最後一絲夕陽的光映在陳潯風側臉上,暗淡光影裡,周靄看見他下垂的睫毛和鼻梁的線條。
這次周靄沒有聽陳潯風的,他並沒有轉身離開,反而是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鞋尖與陳潯風的鞋尖相抵,然後周靄抬起兩隻手,輕輕摟住了陳潯風的後背,他的側臉靠住了陳潯風的肩膀。
被抱著的陳潯風似乎是頓了兩秒,但就算是在停頓的這兩秒裡,他也下意識抬起手臂摟住了周靄的肩膀,然後很快,陳潯風就反應過來,他不發一言,直接將周靄往後推到牆壁上,另外那隻手則用力控著周靄後腦杓,然後他低頭,與周靄吻在一起。
他們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親近過,他們即將又要分開,所以這次陳潯風吻的前所未有的凶,他很用力,用力的像是要將周靄揉.碎掉。
周靄感受到清晰的痛,但他並沒有躲閃分毫,整個過程裡,他隻溫順的睜著眼睛看陳潯風,他像是可以縱容陳潯風的所有惡劣行徑。
看著周靄這樣的視線,陳潯風一面想更用力的去弄他,但另一面,卻又完全不舍得了,他只能更用力的去抓.揉周靄後腦杓的頭髮。
兩個人終於分開後,陳潯風先抬手去擦周靄的嘴唇,然後輕輕撫了撫他的前.胸幫他順氣,但他們再不舍得,也終究要告別說再見,陳潯風站在原地,垂著眼睛看了周靄好一會,才說:“周靄,我等你回來。”
夕陽的光徹底沉下去,別墅區的路燈光在此刻亮起來,光照在周靄身上,他抬起手,對陳潯風打了句手語:回來後,我們去海邊。
…
全國中學生物理奧林匹克競賽的決賽又被稱作物理冬令營,入營營員全由各省省隊組成,在整個競賽周期中,全國有數千百萬的競賽生被淘汰,最終成功入營的,只有他們這350人。
整個冬令營為期五天,而最早在初中剛接觸物競時,周靄就已經清楚的知道這五天的具體流程,入營第一天是決賽開幕式,第二第三是兩天的正式考試,第四第五天則是學術報告和閉幕式,考試成績的公布和頒獎會放在第五天的閉幕式,獎項等級分成國家集訓隊和金銀銅牌,只有拿到銀牌及以上獎項的人才有被名校提前錄取的機會,而若是拿到前50個國家集訓隊的名額,則可以直接被清北兩所直接錄取,並且將代表國家隊參加國際比賽。
在冬令營裡的時間過的很快,考完試的那天下午,周靄獨自走在學校的樹下,空氣中有清新的花香,他微微仰頭,看日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滿他全身。
他們在一個很偏向南方的城市考試,現在已經11月了,但這裡的氣候依然很好,承辦冬令營的中學裡全是盛開的花和繁茂的樹,在這座城市裡,他們只需要穿薄款的長袖外套。
周靄停腳在某棵樹下,日光帶著溫度照在他的臉上,他舉起手機,拍了深藍的天空和濃綠的樹,他知道陳潯風現在在上課,但他難免不理性,所以他拍完照片,就直接發過去給陳潯風了。
但直到那天他們在食堂裡吃過晚飯,周靄也沒有收到陳潯風的任何回復。
而在那之後的記憶,對周靄來說,就快的有些讓人猝不及防了。
冬令營的第四天,上午給營員們安排的項目是聽名校教授的學術報告,下午則是非常輕松的參觀遊覽,周靄記得很清楚,給他們安排的參觀地點是市裡的天文博物館,因為這座城市的天文博物館是全國最大的博物館,但這些,周靄全都沒有去。
冬令營的第四天,周靄在學校的某間辦公室裡坐了一整天,他面臨的是各種領導拿著視頻的輪番審問,是他們永遠開不完的會議和討論,以及他們數次與他的老師家長的聯系詢問。
因為在昨天考完試後,他被人實名舉報了,舉報的材料是他高一時在教室裡差點掐.死胡成的視頻,舉報的理由是他有暴力傾向和精神疾病,舉報人則是他的同校校友蔣文意。
那條視頻拍攝的相當清晰,甚至還收錄了事發時的聲音,剃著寸頭的男生正坐在課桌上照著紙張念,周靄突然就出現在鏡頭裡,他不發一言,只看了男生一眼,然後直接抬手卡住男生的脖子,用力的將他摁壓到桌子上。
視頻清晰的拍到周圍同學的尖叫、拍到他們對周靄的阻攔、也拍到胡成瀕臨死亡的青紫色臉,整個過程中,周靄動作順暢,他沒有半分猶豫,這儼然是起沒有成功的故意殺.人事件了。
戴著眼鏡的男老師坐在周靄對面,重重的敲了敲桌子換回周靄的注意力,他緊皺著眉問:“就因為他在班裡讀了別人寫給你的情書,你就要殺他?”
視頻出來,周靄要“殺”人的事實清晰無比,他們先認定了周靄要殺人,在這個大前提下,所有的理由都會顯得蒼白。
所以周靄隻沉默著,並沒有多做解釋。
主辦方老師們的效率極其快,短短一天,他們就拿到了周靄過往所有身體檢查和心理治療的資料,他們聯系上了他的老師家長,甚至還聯系上了視頻裡的受害人胡成。
周靄沒有參加閉幕式,他被限.製被觀察著,獨自在辦公室裡坐了兩天,到後來,除了來找他“聊天”的心理醫生,那些老師都不再進來問他,周靄隻偶爾能聽見他們在門外的低聲討論。
“…這能算打架嗎?”
“按打架算,那之後出問題了誰來負責?你打架會上來就掐人脖子,掐到人眼珠子都突出來還不松開?”男老師在此刻放低了聲音:“…我看這個視頻,我覺得他是真的要把人掐.死,只不過他那時可能沒勁了,後面那麽多人拉他,他才松手。”
“剛聯系上了視頻裡那男孩,就差點被掐.死那個,我們剛在電話裡提了周靄的名字,他就在對面嚇得哭,大哭,哭的都說不出來話。”
又有人說:“李老師說成績排出來了,他是這個。”
“他考得再好,那你敢冒險嗎,你敢讓他進隊嗎?說句不應該說的,入營這350個學生,都考到這來了,他們的思維模式和知識儲備其實已經分不出太大的層次。你是想要個不定時炸.彈,還是求穩求勝?”
“但他現在的心理測評是合格的。”
“合格不代表他健康,那你怎麽解釋這個視頻?出手就是殺.人啊,他那時才16歲。”
“跟他家長聯系了嗎?”
“他媽媽有過很嚴重的抑鬱症和雙相情感障礙史,自.殺過,現在還在定期治療,你們知道的,這些東西是可以遺傳的,你現在再看他小時候的體檢報告。”
“…”
在冬令營裡,周靄並沒有違反紀律,所以主辦方不會給周靄任何處罰,但舉報的視頻卻嚴重的影響了他們對周靄的評價,他們經不起差錯,所以他們只會以非常嚴肅的態度去看待這件事。
也所以就算周靄考到了極好的成績,他們也不願冒著風險將周靄收編入國家集訓隊,他們的態度,也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到各名校招生辦的態度,成績出來很久,但聯系周靄的招生老師卻寥寥無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