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潯風站在後排的過道上,手臂撐著座椅的靠背,他低著頭看周靄,耳垂上的耳釘發出幽藍的光。
講台上的蔣文意終於講演結束,他在台上鞠躬,全場爆發出轟然的掌聲,陳潯風在此刻抬手,輕輕按了按周靄的額頭,他將周靄按的頭更向後仰平,抵在了靠背上,然後他彎頸低頭,吻在周靄的唇上。
周靄仰著頭,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掌聲,他感受著唇間的潮濕和陳潯風揉著他下巴的力度,他的額頭抵著陳潯風的喉結,他們在屬於別人的掌聲裡偷偷的接吻。
掌聲持續了半分鍾才漸漸停歇,觀眾席燈光亮起來的前一秒,他們終於分開,陳潯風用指腹擦了擦周靄的嘴唇,然後他繞過座椅,坐下在周靄旁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蔣文意身上,陳潯風和周靄坐在最後一排,坐在喧囂之外,兩個人的手在膝蓋上低調的拉在一起,陳潯風理了理周靄蹭亂的頭髮,輕聲說:“好厲害,周靄,省一了。”
考試結果下來後,周靄斷斷續續得到了許多的誇獎,來自各種領導、老師和同學,但直到此刻在面對著陳潯風時,他眼裡才終於帶上了笑,他是個庸俗的人,所以他喜歡聽陳潯風說他厲害,也喜歡陳潯風因為他而產生高興。
陳潯風摸了摸他的臉,然後從書包裡拿出來一輪複習用的筆記本,他翻開牛皮封面,將筆記本擺在兩個人座椅之間的扶手上,陳潯風看著周靄,用手指輕點扉頁,低聲說:“我也想蹭蹭大佬的超強buff,大佬,可不可以給我寫句座右銘?”
周靄很快就意識到陳潯風是在重複之前何茸說過的話,他有些無奈的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但陳潯風捉住他的手,不讓他擋。
周靄抿了抿唇,然後拿出來自己的手機,他在新的備忘錄裡寫:你剛才就在這裡了?
陳潯風盯著周靄泛紅的耳廓看,要笑不笑的“嗯”一聲。
周靄看他一眼,在下面那行頂格繼續寫:剛才沒有看見你。
他們有隻手始終拉在一起,陳潯風慢悠悠的揉著周靄的手指,看見周靄新打下的字,他輕挑了下眉,說:“因為我在偷看你,所以不能讓你發現我。”
在周靄面前,陳潯風很多東西都不會藏,想他就是想他了,舍不得他就是舍不得他了,偷看他就是偷看他了,甚至跟蹤就是跟蹤了、夢著他自.’慰都會告訴周靄一共有幾次。
這句話說完,陳潯風又用手指點了點筆記本,他哄著周靄動筆似的說:“我想要座右銘,給寫嗎。”
周靄自然不會拒絕他,他繼續打字問陳潯風:你想要什麽?
此刻所有的觀眾都只能看見站在主席台上的蔣文意,他們熱情的向他提問,羨豔的誇讚著他,他們將所有的溢美之詞堆積在蔣文意身上。
最後這排座位上,徹底只剩下周靄和陳潯風兩個人,陳潯風湊近周靄,看著周靄的眼睛,他說:“我想要,‘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他們握在一起的手短暫的分開,周靄低著頭,一手扶住筆記本,一手用黑色的筆認真寫下這十個字。
陳潯風看著他寫完才抬起頭,他在嘈雜的背景音裡靠近周靄,他慢慢對周靄說:“周靄,這句話也是送給你的,我等你登上山頂,登上去後,其他的都算不了什麽了。”
登上山頂,那些苦、那些難、那些流言和那些輕視,都不能再影響到你。
第70章
國賽前的最後那個月,整個物賽組裡只剩下周靄和蔣文意兩個人,人太少,他們都不再在教室裡上課,而是換到小規格的多媒體室。
考試的淘汰體系就像是登山的過程,越往上走路越窄,路上的人也越少,周靄他們是仍然在往上走的人,他們所承受的目光越來越多,面臨的壓力越來越大,而學習強度還在持續增加。
在這種學習節奏下,周靄瘦了許多,每天坐在多媒體室裡安靜不動的吹十多個小時的冷氣,他的臉色都被吹的越來越蒼白,但與他的身體情況截然相反的,是他永遠冷靜的情緒,他像是從來不會感到焦慮和緊張,也像是從來都不知道何為疲憊,他隻捏著筆垂著眼,將自己的所有專注力放在面前的試題上。
蔣文意跟他則完全不同,從最後這個月集訓開始,蔣文意的心態就出現了不小的問題,或許是聯賽後他過早的享受了燈光下萬人推崇的熱情,他開始對永遠刷不完的試卷產生厭煩,他開始忍耐不住無聊枯燥的學習生活,但同時他又滋生出強烈的緊張和恐懼,國賽太難了,他要跟全國最頂尖的人同堂競爭,他害怕自己考不上,他害怕自己從高處摔下來,他害怕父母和老師失望的眼神,他也害怕那些誇獎他的人反過來就踩.死他。
最後那個月,蔣文意經常被幾個主教練叫到辦公室裡,教練們輪番上陣開導他,甚至請心理老師來調控他的緊張情緒,都已經走到這步,他們付出了時間、金錢和師資人力,他們熬了這麽久,老師也在跟著他們熬,整個省裡就挑出來這20個人,他們再也沒有退縮的選項和資格,他們只能克服難關往上衝。
好在周靄是讓所有教練老師都省心的存在,就算是跟歷屆競賽學生相比起來,他也冷靜沉穩的讓人驚歎,私下裡婁老師唯一一次將他叫去辦公室,是讓他在這個月徹底放了文化課,婁老師在周靄身上押寶,他說:“周靄,別人都說要把雞蛋放在不同的籃子裡,但我覺得你完全不需要。”
他將電腦屏幕給周靄看:“一模時間定下來了,就在你們入營前兩天,這次一模你就不考了。最後這個月,你只要保持住常態,往前衝就好。”這場即將到來的國賽,是屬於他們目前的人生裡,最重要的一次考試,很多東西都需要為此讓路。最後這個月,物理組也在為他們最後的衝刺創造良好的條件。小白樓遠離教學區域,甚至不和教學區共用上下課鈴聲,整棟樓專供競賽生使用,日常總是寂靜無聲,人走在走廊裡都會有空曠的回音。而為了方便他們出行,他們新搬的多媒體室也換到了二樓,他們上下樓梯的時間被大幅度減少。
那整個晚夏初秋,周靄就坐在安靜空曠的教室裡,他靠窗坐,窗外是交錯的銀杏樹枝,樹葉綠了又黃,黃過後又在秋風裡搖搖欲飛,但周靄甚至沒有偏頭看過一眼。
11月出發去考試的前一天下午,周靄回了趟家拿東西,陳潯風自然翹課送他。
六中校門外是條長長的學院路,路兩側種了整齊密集的行道樹,所以這條路又被稱作林蔭街,走出校門後,周靄入目就是整個世界的枯黃色,黃葉在空中隨風飛舞,又跌落地面堆積成層,周靄在教室裡從1月坐到11月,他幾乎坐了整年,坐過了春夏秋二個季節,現在陡然看向那些枯葉,他才發現冬天已經來了。
陳潯風看了眼手機上的打車頁面,他說:“前面那條路好像堵了,沒車過得來,都不接單。”
周靄脖子上圍著根淺灰色的圍巾,這條圍巾還是高一時陳潯風買的,高一時周靄戴著就大,兩年過去了,他戴著還是大。
陳潯風收好手機,抬手給周靄理了理圍巾,理好後他用手指壓著圍巾邊,讓周靄的嘴巴可以露出來,他商量般的問周靄:“我們往前面那個十字路口走,過去坐公交?”
周靄的視線向陳潯風身後偏了偏,陳潯風也跟著他向後看去,他身後不遠處,是列整齊的堆在學校門口的共享單車,陳潯風看回周靄,淡淡挑眉,問他:“騎車?”
周靄輕點了下頭。
可能是前面堵車的緣故,整條學院路上都沒有什麽車經過,周靄和陳潯風騎著車並行在行道樹下,車輪碾過乾枯的樹葉發出斷斷續續的脆響,冬天的風照著他們的臉吹,陳潯風在風裡偏過頭,他看著握在自行車把上周靄蒼白的手,他問周靄:“手冷不冷啊?”
圍巾又擋周靄的嘴巴了,周靄松開左手往下壓了壓,他露出完整的臉後,才朝陳潯風輕搖了下頭。
兩個人騎到好望路,車流才漸漸擁擠起來,他們停在十字路口的紅燈前,周靄望著紅燈的秒數,陳潯風突然在旁邊叫他的名字:“周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