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潯風依舊靠在門邊等他,不管是在宿舍、外出的酒店,還是現在在他家裡,每次周靄洗完澡出來,都能看見靠著門的陳潯風。
陳潯風正低頭在看手機,胳膊上掛了件淺灰色的外套,聽見動靜,陳潯風的視線還沒來及從手機上收回,卻先準確無誤的探過來拉了周靄的手,他邊單手打字回消息,邊跟周靄說:“走,逛逛。”
兩個人在樓上樓下走了圈,陳潯風給周靄看了他們在英國的照片,照片不多,陳潯風要麽是冷著臉出現在集體畢業照裡,要麽就是出現在他舅的偷拍鏡頭裡。
周靄拿著相冊,隔著照片的塑封膜,他用手指摸了摸裡面陳潯風的臉,照片裡的陳潯風還是很明顯的少年模樣,他的臉上是混雜著冷漠和叛逆的幼態,他的眼睛和頭髮黑的鮮明,又總穿黑色的衣服站在最角落的位置,所以在那群白膚藍眼的同學群體間,陳潯風就顯得格外的突出,也格外的孤獨。
翻過頁後,新出現的照片明顯是陳禎的偷拍,這張照片裡陳潯風穿著黑色的無袖背心,正側著臉閉著眼睛睡在黑皮沙發上,他頭髮是濕的,臉上有傷,露出來的肩膀比現在窄瘦許多,肩頭也有青紫的痕跡。
周靄手指停在這張照片上,卻偏頭看向旁邊的陳潯風。
陳潯風似乎是想了下才說:“這張,應該是我在樓下跟兩個教練上完課回來。”
他逗周靄似的,捏著周靄的肩膀,說話的語調輕松,他說:“跟他們打累了,就不會出去惹事了,都是小傷,不痛的。”
周靄隻沉默的垂下眼睫,重新看向照片裡孤僻又帶著鋒利攻擊性的男孩。
他們在樓上逛完,陳潯風帶著周靄上了電梯,他邊按鍵合上梯門邊說:“樓下還有層。”
電梯載著他們向下走,梯門清楚的映出兩個人站在一起的身影,周靄看著梯門,陳潯風將胳膊上掛著的衣服打開,披在周靄身上。
周靄感受到衣服帶來的暖意,他偏頭去看陳潯風,陳潯風胳膊繞過他後頸,順勢就搭上他的肩膀,電梯停下後,梯門自動打開,地下一樓的冷空氣撲面而來,兩個人邁步往外走,陳潯風跟他解釋了句:“下面溫度低些,加件衣服。”
從電梯出來,入目就是不遠處兩扇開著的隔音門板,有或紅或藍的暗光從裡面透出來,周靄看向發出各種彩色亮光的台式遊戲機,他已經猜到樓下這處地點的具體功用。
周靄停腳在遊戲房的門口,陳潯風在旁邊按開了頂燈,燈光沿著天花板上的光路漸次亮起,周靄終於清楚的看見遊戲房的全貌,這層樓整體打通,所以遊戲房的面積被拉的極大,放眼過去幾乎看不到盡頭,所以裡面擺著的遊戲機種類也極全,不亞於外面用於正式營業的遊戲廳。
周靄將整個平層內部都掃了一眼,大概知道樓上陳潯風的臥室為什麽裝修的那樣簡單,因為這裡似乎才是他常待的地方,除了種類不一排列的整整齊齊的遊戲機,房間的角落裡有冰箱,中央擺著沙發和桌子,貼著牆壁還打了圈櫃子,這裡才帶著陳潯風生活的痕跡。
剛剛在電梯裡,陳潯風只是簡單將外套披在他身上,這會陳潯風松開了壓著他肩膀的手,周靄抬手將衣服重新穿好,但陳潯風的外套實在太大了,他將袖子疊了兩圈,才能將自己的手露出來。
陳潯風從那邊繞回來時,手裡提了個方木盒,周靄聽到木盒裡面硬幣碰撞的脆響,福至心靈似的,他突然抬頭,看向陳潯風。
陳潯風搖著盒子示意他:“玩不玩?”
周靄從木盒裡面拿出來一枚遊戲幣,遊戲幣表面微舊,拿在手裡比普通的硬幣重,周靄對著光看了它的印花,陳潯風也摸出一枚,捏在指間彈高又收回,將遊戲幣收回掌心時,他笑了下,他將視線放在周靄身上,說:“就是你以前給買的那書包,我想著,也不能就讓這堆遊戲幣放生鏽,就整了幾台遊戲機來玩。”
他用胳膊肘抵了抵周靄,又問:“玩不玩?”
周靄接過陳潯風手裡的方木盒,陳潯風笑了下,抬手開了遊戲機的電閘,本來安靜的負一樓,瞬間就響起各種嘈雜的遊戲背景音。
但底下擺著的遊戲機實在太多,他們只能依著擺放的順序從外向裡玩,因為這些遊戲機多是7、8年前的老式機,遊戲機成績記錄的命名隻按照名次,而不按照用戶,所以玩過的遊戲機裡有的冠軍是周靄打出來的,有的冠軍是陳潯風打出來的,混雜在一起,根本分不開。
他們自然玩不完,大概玩了四分之一的機子,兩個人就去了中間的沙發上。
陳潯風在那邊接了個電話,周靄輕靠著牆壁,翻了翻他壘在櫃子裡的那疊書,書堆的大概半米來高,但其實並不能算書,裡面更多是陳潯風這兩年寫完的試卷和習題冊,並且每張白色的卷紙上,都有他書寫和更正的筆跡。
這壘卷紙,大概就是這兩年假期陳潯風窩在家裡做的事,周靄翻著試卷,他可以從上面看出來許多明顯的變化,比如從底層的滿頁紅叉到頂端的滿頁紅勾,卷紙上陳潯風訂正的痕跡越來越少;比如從最開始卷紙上字跡的凌亂無序,到現在的筆風絲滑、大氣又利落,陳潯風的字寫得越來越好;還比如他卷面上的分數從最初的二位數變成了現在的三位數,他考得成績越來越好,並且還在持續穩步的上升。
周靄手裡翻著試卷,聽見後方有細碎的動靜,他沒有回頭,也能感覺到是陳潯風停在了他身後,陳潯風自然而然的將下巴搭上他肩頭,周靄想起什麽,他空出隻手將手機拿出來,點開某個軟件的頁面後,他將手機遞給了身後的陳潯風。
陳潯風拿著手機看了會才出聲,問他:“你預約了出海的船?”
周靄將試卷合上,整齊的放回原處,他拿了旁邊筆筒裡的黑筆,找了張乾淨的a4紙,然後在紙頁上端寫:對,去嗎?
陳潯風依舊將下巴搭在他肩膀上說話,他問周靄:“…你出去考試前約的?”
周靄像是察覺到陳潯風在顧慮什麽,他捏著筆在下行繼續寫:當時說回來我們就去海邊,並沒有帶什麽前提條件。
當時兩個人分開前,陳潯風對他說再見,周靄回復他等回來我們去海邊,這個約定並不帶有任何的前提條件,也與他考試的成績和錄取的結果沒有關系,他提前預約了船,提前看好了天氣,周靄自然會履行這個約定。
他個人的遺憾,並不會影響到他和陳潯風的約定。
陳潯風靠在他肩膀,像是略微沉默了下,然後陳潯風說:“其實我也提前約了船。”
第74章
陳潯風在這年的春天滿了19歲,所以他在暑假的時候就去拿了駕照,第一天中午兩個人出門,陳潯風在樓下開了輛好坐些的suv。
去的路上周靄坐在副駕,前半段路車上中控台連著手機藍牙在播高考必背文言文,後半段路則是陳潯風邊開著車邊慢聲背,他背《出師表》、背《滕王閣序》,也背《蜀道難》,陳潯風在背,周靄坐在旁邊陪著他,也在平板上同步默寫,但輪到《離騷》的時候,陳潯風卻有點罷工了,他邊減速駛上輔路,邊說:“看到《離騷》我眼睛疼,現在隻記得住前半段。”
平板上自帶語言系統,周靄點了下“滕王閣序”四個字,標準的女聲普通話順勢讀出來篇名,陳潯風聽出來周靄想要表達的意思,他剛剛順暢無阻的背完了長篇的《滕王閣序》,現在輪到短篇目的《離騷》,卻不背了,他在開車的間隙裡偏頭看了一眼周靄,卻剛剛好對上周靄的目光,周靄像是正在等他的回答。
陳潯風就笑:“剛開始看《離騷》的時候,我連文裡的字都認不完,太繞了。”
他開著玩笑跟周靄輸出歪理:“不背就不會忘。”
周靄垂著眼睛在平板上默寫《離騷》,聽見陳潯風的話,也淡淡笑了下。
車停在靠海的停車場,陳潯風先拉開車門下車,他將放在後座的包和衣服拿出來,周靄在座位上剛裝好東西,身側的車門就被陳潯風從外面拉開。
冷風瞬間撲進來,陳潯風擋在車門邊,他的頭髮被風吹得凌亂,他搭著車門,另隻手將羽絨服遞給周靄,說:“外面風大,先穿衣服。”